可是这个男人根本不懂什么叫“分寸”。
第二天清晨,安迪照例六点起床,照例打开电脑处理邮件,照例从行李里拿出一包速溶咖啡。她习惯了这种精確到分钟的生活,习惯了用工作把每一寸空隙填满,习惯了不给自己留任何发呆的时间。
包奕凡从沙发上探出脑袋,看著她用酒店烧水壶冲那包黑乎乎的粉末,眉头皱得像见到外星生物。
接下来的事情完全超出安迪的掌控。
她被包奕凡拽出酒店,塞进租来的敞篷车,带到一个开满三角梅的海边小馆。她被迫喝了一杯真正的手冲咖啡,被迫吃了一盘淋著百香果汁的鬆饼,被迫听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被迫——看著这个男人眉飞色舞地讲他小时候在海边捉螃蟹的糗事。
阳光太刺眼了,她抬手挡了挡眼睛,顺势揉了揉微微发酸的眼角。
包奕凡忽然安静下来。他看著她,收起所有嬉皮笑脸,声音低了几度:“安迪,我知道你不信人。没关係,你可以继续不信。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世界上不是所有靠近你的人都另有所图。”
安迪放下手,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没有魏渭的精明审度,没有谭宗明的深沉权衡,只有坦坦荡荡的、近乎莽撞的真诚。
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包奕凡,我有家族遗传精神病史,发病率百分之四十六点三。我无法建立正常的亲密关係,任何触碰都会引发应激反应。我不会结婚,也不会爱人。”
她把藏在心底最深的恐惧,像解剖標本一样,一条一条陈列在这个仅认识几个月的男人面前。她想他应该知难而退了,这比任何拒绝都有说服力。
包奕凡沉默了很长时间。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髮,他抬手隨意拨了拨,忽然笑了,眼角挤出两道浅浅的纹路。那不是被嚇退的笑容,也不是强撑的体面——那是一种“原来你在怕这个啊”的释然。
“安迪,”他说,“你刚才跟我说话,看著我的眼睛,一分三十七秒,中间没有停顿,没有迴避。这叫无法建立亲密关係?”
安迪愣住了。
“我不懂什么遗传概率,”他继续说,把凉掉的咖啡一口饮尽,“我只知道,你现在坐在这里,跟我吃早餐,骂我烦人,还不赶我走——这已经是你最大的努力了。”
他把空咖啡杯放回托盘,起身,像来时一样突然,没给安迪任何反驳的机会。
“我明天还来找你吃早饭。”
那天晚上,安迪独自坐在酒店阳台,听著不知名的海浪声,第一次没有打开电脑。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芝加哥的公寓里,心理諮询师问她:“安迪,你害怕亲密关係,是因为害怕失去,还是害怕从未拥有?”
她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她依然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刚才包奕凡说话的时候,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十一拍。
第二天清晨六点,她准时醒来。
手机里躺著一条消息,凌晨三点发的,来自包奕凡。
“安迪,我不需要你承诺任何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界上有人愿意陪著你,不用你变好,不用你痊癒,不用你成为谁。就现在这个样子,就很好。”
安迪看著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三亚的海平面正被朝阳染成一片金红。
她没有回覆。
但她也没有刪。
~
曲筱綃不知道的是,那晚掛断电话后,赵启平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喜欢她吗?喜欢。
可这种喜欢太累了。
他三十三年的人生,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他是协和博士毕业的骨科主刀,是父母引以为傲的“別人家的孩子”,是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候选人。他的世界里,一切都有秩序,有標准,有应该的样子。
可曲筱綃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她横衝直撞,她理直气壮,她不懂麦克白夫人,不知道交响乐要等乐章结束才能鼓掌。她像一阵不知从哪刮来的颶风,把他的秩序吹得七零八落。
牌桌上那句荤笑话,让他在全场亲友面前变成了“吃软饭的小白脸”。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可那又怎样?他不是怪她,他是怪自己——怪自己买不起那二十万的音响,怪自己无法云淡风轻地接受这份昂贵的馈赠,怪自己明明爱她却还要推开她。
分手的那个晚上,他第三次把手机关掉,又第三次打开。没有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