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滕家的十三娘不就是吗,明明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娘子,家里也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吃穿用度连下人都比不上,还说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要不是那小娘子亲口说的,她们都不敢相信十几岁的姑娘连挽发都用自己削的木棍。
若不是苦成这样,小姑娘也不会被一根银簪子戳开了心门,闹得惊天动地也要嫁那时候还算个绣花枕头的烂赌鬼——说来可笑,那十三娘嫁过去的头几年是真正的心满意足:赌鬼家里能吃上热腾腾的软炊饼,生辰能被送一件银首饰,比家里过的日子好多了。
也因为这几餐热饭,几样首饰,在赌鬼的真面目暴露出来以后,滕十三还是心甘情愿的陪着丈夫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苦日子,直到赌鬼越发没了人性,不但对滕十三动手,还在赌桌上将媳妇压上去,她才彻底死了心,想法子离了人,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天知道,滕家莫说这丁点银两,便是银床金枕,玉被翡帘都是供得起的,结果把女儿养的……很长一段时间,祝你家姑娘做滕十三都是顶脏的话,非大仇都不能说出来的那种。
也就是独自一人生活的滕十三前两年被路过的修士看中,被收为弟子离开追寻大道,这话才渐渐提的少了,只是私下也免不了说些滕家耶娘脑子全是浆糊之类的小话:好端端的闺女硬是养成了仇家,本来可以鸡犬升天,现在却是丁点沾不上。
那滕家耶娘送走十三娘的时候还好意思流眼泪,怎么当年不对人好些呢,也不知道她家这个小丫头有没有仙缘,现在日子是比战乱时候好过些,可女官的口子也越收越紧了。
王朝初定的时候,太平公主还有个将军的名头,现在女子只能做些不良人之类的底层职务,像招贤文榜一类的正经应试,女子根本不被允许入内,更别说裙钗入官场,云鬓上朝堂。
她女儿是千娇万宠长大的,从小没拿过比竹简还重的物件,先不说能不能适应不良人的风吹日晒,便是真的能在这一行干下去,在许多人家的心中也会低上一等,一想到自家女儿会被人悄悄说小话,妇人便觉得心如刀割。
可要是嫁人,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她的命好,嫁了户好人家,后半生算是安定下来,可女儿会不会有这样好的运气,她却是不敢保证,瞧着千好万好,结果是恶鬼硬披人皮的例子若是千古难遇,也不会有人感叹做人莫做女儿身,一世喜乐由他人了。
滕十三娘走的时候说了,十年后她会故地重游,妇人已经打定主意,到时候一定要求滕十三娘给自家的女儿看看根骨。
有仙缘多好啊,哪怕做不到不老不死,立地飞升,能腾云驾雾,走遍五湖四海,也是寻常人得不到的机缘;便是再退一步,只略懂几份道行,能护住自己,也不必拘于后院,靠着夫家的垂帘过这一生。
“吃完要漱口,若是牙齿坏了,余下的月饼我可就分给其他人了。”
小女郎专心瞧着打包的月饼,妇人也不叫她多等,直接叫人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姑娘带着大大的笑脸,在阿娘身边扭了好一会儿,才弯着眼睛吃月饼去了,别瞧她人小嘴小咬的口子也小,吃东西的速度也快得很,一会儿的功夫圆月就变成了下弦月,然后彻底消失了。
吃完手上的月饼,小女郎自然的伸出帕子,女郎们闻弦音而知雅意,把第二个月饼放了上去:小家伙吃的快却并不糙,脸颊鼓鼓的模样让人瞧着就觉得这月饼好吃,间接带动了不少生意。
“吃掉手上这个,今天就不许再吃了,不然待会儿又吃不下饭。”
妇人在女儿吃到第四个月饼的时候才发现不对,数了数油纸顿时大惊失色,直接取消了小女郎今天的点心份额:这丫头是个碰到好吃的就管不住嘴的性子,任由她这么吃下去,晚上又得揉肚子吃山楂丸,家里的大夫胡子都快比头发长了,还是让老人家睡个好觉吧。
负责打包的女郎默默的加快了速度:每个销售出去的月饼都是标准的油纸包装,小女郎吃的是自家买下来的份额,为了方便计算,她们便直接把吃完月饼的油纸放到了一起,因为形状的缘故,瞧着颇为壮观……小女郎的遭遇应该跟她们没什么关系。
这边的母亲在把女儿捏成小鸡嘴,物理意义上的限制进食,另一边的蛋黄月饼推销有一小部分却有些……平淡的过分?
“蛋黄月饼有什么特别的吗?”
一个颇为富态的老翁笑眯眯的问道,女郎利落的将月饼一切两半,然后分成四块,六块,八块……最后只挑了小小一块推给老大爷。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里面有个圆圆的蛋黄。”
女郎并不像其他的同伴一般面带笑意,说话的时候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却莫名的让人信服,老翁也没问其他的话,只拿起竹签品尝起那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月饼一角。
外皮不像是寻常点心的干涩,中间的馅料滋味调整的很好,画龙点睛的则是处于正中间的,被切开以后只有小小一点儿的鸭蛋黄,它有些过咸,却并不发苦,只让人嚼着便觉得有力气。
嗯,鸭蛋黄的咸味对富贵人家有些明显,但对味觉略有些退化的老人来说,却是格外的有滋有味,老翁嘴里的月饼不知不觉咽了下去,老翁趁着女郎没主意,悄悄用签子又串了一块走,女郎瞥了眼明显扩大的月饼缺口,假装没看见。
“这点心放在穷人家,是那救命的宝贝啊。”
穷人家的病有许多都是营养不良,用更朴素的说法就是身体缺油少盐,蛋在这个时代算是荤菜,咸鸭蛋里面又有盐,加上用油揉面做的外壳,虽然不是豆沙月饼那种最标准的糖油混合物,却也是高热量食品,只要能咽下去,吊着一口气肯定没问题。
第二个蛋黄月饼的小块下肚,老翁克制住了想再伸出去的手。他的家业都是自己打拼下来的,年轻的时候没少吃苦,做了一天的重活,啃着考验腮帮子的炊饼,瞧着从牙缝里省下来,攒了许多个日夜却不见多的铜板,都会怀疑自己存钱做生意的决定是不是正确的。
好多回他都想破罐子破摔,把存着的钱拿出去大吃一顿,尤其是春天的时候,总会有一对小夫妻在路上摆摊,一个很大的罐子,放在砖头搭起来的灶上保温,里面有从林子里挖的笋片,切好的五花和咸肉,有人要买,小夫妻便从罐子里舀一勺出来。
小夫妻可能是外地来的,说话的腔调跟他们这边并不相同,他们叫这个罐子里的吃食为腌笃鲜……好吧,这只是老翁识字以后根据发音匹配上的字眼,当地人相对于这个陌生的词语,更愿意称之为三片汤,因为里面的笋子五花和咸肉都是切片的。
可能是因为语言不通,两人做买卖的时候从不吆喝,全靠着菜香吸引客人,生意有时候好有时候差,但再坏也总能把一罐子卖完,他们也并不调整分量,每天只做一罐子,卖完便回家,老翁当时四处打杂工,每天回家的时间并不相同,也闻过那罐子出来的所有香气。
刚出摊的时候,罐子里一点儿香味都没有,非得把脑袋伸到罐子口的水面上,才能觉察到一点儿食材的气息,但火焰在罐子边缘跳了一阵子的舞后,香味便渐渐飘了出来,构成极复杂,像是带着点儿咸味的清爽油香,这描述似乎有些前后矛盾,却再没有更好的形容。
再过上一段时间,罐子里的汤咕咚咕咚翻滚够了,香味便会在某一个瞬间变得突然浓厚起来,顺着水汽无差别的奔向四面八方,这个时候的香味已经分辨不出来其中的原料,只是纯粹的勾起人心里的馋,小夫妻的生意在这个时间也是最好的。
那个时候的豚还不像近几年流行起来的劁猪,骚臭味很重,时人称为贱肉,价钱不高,但那对小夫妻就是能把这个肉做的腥味全无,只余肉香——老翁舍不得花钱,不过可能是老天怜悯,有一回小夫妻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吵嚷起来,那最后的小半勺汤水便塞到了路过的他手上。
小夫妻的三片汤是按勺论价,但最后倒出来的一点儿总是不满一勺,因为也不好算价钱,最后都是两人分着喝,但今天他们都堵着气,宁可送人也不想让吃食入了对方的口,老翁便占了这个便宜。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小半勺汤,有三片笋子,半片五花,还有一角咸肉,可能因为炖久了,汤水都微微有些粘稠,那个时候的老翁没什么见识,只觉得这两口汤比过年的肘子都好吃。
没尝过三片汤的时候魂牵梦萦,老翁尝过以后更是牵肠挂肚,他拼命的做活攒钱,罐子里的铜板逐渐变多变厚,终于在立秋存够了做生意的本钱,当天便上了路,靠着狠劲和一点儿运气,春日归家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新衣。
可也是在这个春天,总是会背着砖搭土灶的小夫妻再也没有出现,他曾经幻想把整个罐子的三片汤买下来,想吃多少吃多少的场景也推迟了一年又一年。
“这个月饼是怎么卖的?”
老翁回了神,已经没了推拉的打算,他年纪都这么大了,碰上喜欢的吃食当然要买够数量,说句难听的,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吃到下一次月饼的机会!
之前他没钱的时候,只能忍痛推迟购买三片汤,现在有钱了还压着自己,那他不是白有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