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神父继续往前走。
他看到了吴书理。
那个戴著破碎眼镜的书生。
仰面躺著,胸口的血洞已经发黑。
他的眼镜掉在泥水里,只剩下一个镜框。
皮埃尔捡起那个镜框,擦了擦上面的泥,轻轻地给吴书理戴上。
“读书人。”皮埃尔嘆了口气,“你本该在学堂里教书的。这世道把笔桿子折断了,逼著你们拿起了枪。”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有老人,有孩子,有壮汉。
他们的死状各异,有的蜷缩成一团,像是在母体里的婴儿;有的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天空。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他们的伤口,大多在胸口,在额头。
那是衝锋的姿態。
他们是迎著子弹死的。
没有一个是背对著敌人逃跑时中枪的。
皮埃尔突然觉得,自己那一套关於“宽恕”和“爱”的经文,在这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些人不需要宽恕。
因为他们没有罪。
有罪的是那些站在广场边上,戴著白手套,手里拿著枪的人。
“神父,快一点。”
松平秀一不耐烦地催促道。
“太阳要落山了。”
他並不乎祈祷不祈祷的,將神父叫来,主要是做做表面功夫,毕竟城中还有百姓、偽军。
这样能彰显大日本皇军的“仁慈”,说:“看啊!我们已经给你们机会了,是你们自己不把握的,而且在你们死后,皇军还替你们收尸超度。”
皮埃尔站起身,袍角沾满了血泥,沉甸甸的。
他转过身,看著松平秀一,又看了看站在二楼窗后的那个模糊的女人身影——高桥由美子。
皮埃尔神父並没有念《圣经》。
他突然用带著口音的中国话,大声地说道:
“你们杀不死他们。”
松平秀一愣了一下。
“你们把他们的肉体杀了,烧了,变成了灰。”
皮埃尔指著脚下的土地,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
“但他们的血,已经渗进了这地里。明年,这片地里长出来的麦子,每一颗,都会带著他们的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