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此言,其意已明。
父亲知道她对几位表兄无意,乃至皆非良配,但他依然希望她按照外祖父的意思,在虞家婚配。
于她而言的真正凶险之处,除了京城,又能是何地。
在这片刻的电光石火之间,她想起虞准那句似是无心的话:“届时若有变故,便是你回京的机会。”
若她他年独自回京,又将如何?
若她顺从了父亲和外祖父的意思,在诸表兄弟中择婿成亲……她这一辈子,又将如何?
金玉其外的三表兄虞朴,看不见他父亲的如履薄冰,为一己私欲背弃发妻。
少年赤诚的四表兄虞标,却以他热烈的爱慕,不断将她向更危险的境地推落。
没有存在感的二表兄虞杼,因为比虞朴年长一岁,常年被长房刻意压制,声色纵。情,心思鬼蜮,早失正道。
至于二房,因二舅母带着诸子女都在任上陪伴二房舅父,这些年连面都少得一见。
谢九凝紧紧抿着唇,面色苍白,汗珠从她额上滚滚滴落。
——若回京之机已近在咫尺,而她云英未嫁,却将如何?
她的父亲一生未仕,却是辅政长公主陈容的少年知己,是她祖父、前致德殿大学士谢冰面前最重要的幕僚。
这个男人话并不多,但每一句她都不能轻易忽视。
谢九凝脱力地靠在床头。
良锦姑姑垂着头,默然失语。
飞琼捂着嘴,扭过头去无声地落了一会泪,狠狠地擦干了,重新露出个笑模样来。
起身出去帘外,片刻提了热水进来,投了热帕子,替九凝擦了额头的冷汗。
温热感舒缓了谢九凝的情绪,她定了定神,安抚良锦姑姑几句,道:“时候不早,你们都去歇着吧。有什么话,都明儿再说。”
良锦姑姑磕了个头,又道:“门冬陪着奴婢走了这一趟,风雨兼程的,那小丫头倒是撑得住,也是个机灵懂事的。她如今暂时安顿在耳房,姑娘是明儿得空见她一面,还是送出去养着?”
谢九凝恍惚一霎,低声道:“白家向我求救,我只保下门冬一个,已是我的无能了。她父母既把她托付给我,我也须得庇护她。若是她的心思没有改,仍想在我身边服侍,那就让她进院子里来吧。”
良锦姑姑道:“姑娘慈心,奴婢也替她给姑娘磕头了。”
九凝微微颔首,良锦姑姑起身寂然退了出去,
飞琼换了帐中余温的汤婆子,轻言轻语地服侍谢九凝重新躺下。
她不敢入睡,半躺在罗汉榻的边缘,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听着帐中衣料摩挲,徐徐地响了又响,知道谢九凝也始终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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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小酒馆里,虞准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熟牛肉夹进嘴,拍开旁边桌上那坛始终没有打开的酒,往碗里倒了一碗。
他穿着缁衣,眉眼沉静,坐在灯火昏昏、桌椅都在长久使用中被油灯熏成了黑色的简陋酒馆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可他态度那么闲适,又让人觉得,无论他出现在哪里,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酒馆已经打烊了,老板魏逢却没有赶他,擦完了锅碗瓢盆、桌椅板凳之后,反而拖着条凳子坐到了他旁边,脸上连皱纹都藏着笑:“怎么今天又有空到我这里来吃饭?你又不喝酒,要坛子酒做什么?”
虞准笑了笑,道:“过来看看您。”
魏逢也笑了,仔细看了他几眼,道:“你不太高兴,但是又很高兴。我还没见过你这么拧巴呢!发生了什么,跟我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