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棚里的油灯又添了一次,灯芯挑短了些,火头压着,免得太亮,从外头漏出去。
桌上那张图没收。何文盛重抄了一份新的,原稿压在下头,上面这一张拿来议事。线条更清了,字也更细。小祷堂、牛圈、草料场、信道边的小庄园哨点,全都被点了出来。旁边还注着几行小字,谁亲眼所见,谁口供所出,哪几条尚需再核,全都分得明明白白。
郑森坐在桌后,手里没拿东西,只低头看图。施琅站在左边,手按着腰刀。赵海立在右边,眉头还是那样拧着。曹七蹲得离桌子最近,跟只守肉的狼一样,眼神在那几个黑点上来回扫。何文盛抱着账册,不急着说话。
外头海风吹得棚布轻轻响,里头却没人出声。
过了一会儿,郑森抬起头:“就这三处了。”
一句话,把前头那层试探全掀了!大家都明白,今天这场议,不是摸图,不是对口供,而是要定刀口!
何文盛最先动,伸手把图往前推了半寸,让三处位置更显眼:“是。牛圈草料场,小祷堂,信道边小庄园哨点。都在港镇外圈,离得不算太远,打一处,都能让镇里有反应。”
施琅先接了话:“若问我,先切牛圈。”
他抬指,点在图上那片靠外的草料场。
“这块最松。没高墙,没正经炮,守它的人也不算精。可它值钱!牲口、草料、车,这些都是命。镇里要运粮,要拉炮,要往南边送信送人,全得靠这些玩意儿。”
曹七一听,立刻点头:“这处我也不反对。火一起来,牛一乱,里头必乱,而且好退。”
赵海却没急着赞成,反而抬手点到另一边:“我还是看这个。”
他说的是信道边那处小庄园哨点。
“这地方靠路,挨着信道。拔了它,就像在西夷喉咙边塞块石头!港镇往南送信,往北传话,调庄园护兵,都得慢一截。”
施琅哼了一声:“慢一截,不等于断。而且这地方靠路,来往人杂,反倒不好摸。你今夜砍了,明日他换条路照样跑。”
赵海抬眼,声音压得稳:“可若不碰它,港镇求援就是顺的。咱们今日烧牛,明日它就能多调两队人来。打牛圈,逼它收牲口。打哨点,逼它聋眼。我宁愿先让它聋一只耳朵。”
两人说得都不虚。
郑森没插嘴,只看向曹七:“你呢?”
曹七咧了下嘴,抬手点在小祷堂上:“我选这儿。”
何文盛看了他一眼:“你前几日不还嚷着北坡小路么,怎么又盯祷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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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七道:“路是路,刀是刀。大公子今儿问的是先切哪块肉。”
他说着,把指尖往祷堂上一压:“这地方看着不大,可人杂。教士、教民、杂役都往那儿拢。它不只是个念经的地儿,还是嘴。谁家有事,谁家要交税,谁家有人跑了,祷堂比庄园先知道。而且祷堂离人近,西夷怕火,也怕乱心。咱们若摸进去,未必杀多少人,可只要让他们看见祷堂也不安稳,港镇那头得自己乱三分!”
施琅这回没立刻怼,反倒认真看了那地方一眼。何文盛也想了想,点头道:“这话不假。教会那一套,在这边不是摆样子的。它既管地,也管心。真碰了它,庄园和教民都得抖。”
赵海却摇头:“祷堂太杂。教民多,杂役多,眼也多。你混进去容易,退出来难。今儿咱们是试刀,不是搏命。”
曹七撇嘴:“打哪都得搏命。”
赵海盯住他:“那也得看值不值。”
曹七脖子一梗,还想说,郑森却抬了抬手:“够了。”
棚里顿时静了。
他低头又看图。
三块肉。
一块是牛圈草料场,好摸,值钱,火一起,谁都看得见。
一块是信道边哨点,碰它最像割喉咙,可也容易让自己先暴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