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三十分,时明一行人登上海警艇。艇身破开波浪,朝着横头沙疾驰。海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海水咸腥、腐臭与淡淡血腥的味道,像极了地狱深处飘出来的气息。
海警指挥员在船头等候,脸色凝重得像一块铁。
“时队,情况非常不对劲。”
“说。”时明言简意赅。
“第一,死者三无:无身份证、无手机、无钱包、无任何随身物品,身份完全不明。”
“第二,尸体无常规致命伤:无枪伤、无刀伤、无钝器伤、无勒痕、无针孔、无中毒外观迹象。”
“第三,死亡方式疑似海洋生物攻击,但近海几乎没有鲨鱼,更不可能主动攻击活人。”
“第四,现场无任何痕迹:无船只痕迹、无目击者、无监控覆盖、无遗留物。”
时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无身份、无死因、无痕迹、无目击者、无监控。
这是他从业十二年以来,见过最干净、也最恐怖的命案现场,干净到不像一个杀人现场,恐怖到根本不知道凶手是谁、用了什么手法、为什么杀人。
“尸体在哪?”时明深吸一口气。
“在后舱,临时搭建了勘验台。”
帘子被拉开的一瞬间,连见惯了凶案现场的唐昭,都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尸体仰面躺在一次性无菌单上,因为海水浸泡,皮肤微微发白、浮肿,轻度尸斑已经在背部形成。上半身相对完整,甚至没有明显的搏斗伤痕,衣服只是轻微破损,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常溺水身亡的人。
但从腰腹以下,只剩下一片狰狞的残破。
白骨外露,皮肉翻卷,断面参差不齐,两种截然不同的咬痕交错叠加。一种齿痕宽大、间距较疏、咬合力极强,像是直接撕扯;另一种齿痕略小、更密集、切入角度更尖锐,像是精准啃噬。
“这……这是什么东西弄的?”李飞声音发干。
“初步判断,是鲨鱼。”海警低声回答,“但我干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近海发生这种事。”
时明蹲在尸体旁,看了足足三分钟。
他越看,心底的寒意越重。
矛盾,全身上下,全是矛盾。
上半身太干净,干净得没有一丝挣扎痕迹;
下半身太惨烈,惨烈得像是被当成了猎物。
如果是意外鲨鱼袭击,人体会本能挣扎、翻滚,全身都会留下大面积擦伤与咬痕,而不是只在下半身形成致命攻击。
如果是死后抛尸被鱼吃,伤口形态不会如此集中、如此精准、如此具有致命性。
这根本不是意外,这是谋杀。
一种他从未见过、从未听过、完全超出认知的谋杀。
“叫裴队。”时明忽然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身边几个人同时愣住。
柳河下意识压低声音:“时队,局长明确说了,裴队负伤在身,不再参与一线行动,只负责法医技术支持……”
“现在不是讲规矩的时候。”时明打断他,目光冷厉,“这个案子,别人看不懂。
只有她能看懂。”
没有人再反驳。
在整个临江刑侦系统,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不成文的共识:
只要裴君绝出现,就没有破不了的死案。
她是法医,是刑侦队长,是从毒父案、天秤案、金牛案、水瓶案一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她见过的黑暗,比整座临江城的黑夜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