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昭王微微垂眸,指尖轻叩了一下膝头,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却藏着破局的狠劲。
“只要水真的清了,藏在泥里的大鱼,迟早藏不住。只要根上的烂肉一点点挖干净,何愁这江山,养不出安分守己的鱼。”
平王望着眼前锋芒毕露的少年,眸色沉沉,终是轻轻一叹,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式的退让,却也藏着最后的提醒。
“既然你已是胸有成竹,那本王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少年人总有几分意气,总要亲自去闯一闯南墙,才晓得何为稳重,何为分寸。”
小昭王却半点不接这份温和,目光一抬,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冷利,再无半分迂回。
“皇叔既明白,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今日约您出来,不只为漕运,更是想向您讨一个人。”
平王指尖一顿,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沉声道:
“你想要谁?”
“魏州知府,沈廷之。”
小昭王声音平稳,目光却寸步不让,直视着他,“他在魏州经营多年,漕运脉络、人事关节,无人比他更清楚。我查案,必须用他。请皇叔把他借我。”
平王脸色当即淡了下去,语气也冷了几分,直接回绝:
“沈廷之是朝廷命官,有官职在身,不是本王府中的私人物品,岂能说借便借?”
“朝廷命官?”
小昭王轻轻重复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声音陡然锐利如刀。
“这江山都是赵家的,这官也是赵家的官。皇叔,借一个人,有什么借不得?”
平王眸色一厉:“子昭,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比谁都清楚。”
小昭王半步不退,声音压得低沉,却字字戳心,
“皇叔不必在我面前装糊涂。沈廷之在魏州一手遮天,与漕运黑幕纠缠不清,这些年,皇叔与他明里暗里往来,何止十余年?”
船舱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平王脸上的最后一点温和彻底消失,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被当众戳破隐秘的怒色,周身气压沉得吓人。
“你在指控本王?”
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江底的寒冰。
小昭王迎上他冰冷刺骨的目光,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微微前倾,语气轻淡,却字字致命:
“我只是在提醒皇叔,您屁股底下坐的是不是干净,您自己心里最清楚。
船舱内的空气几乎凝固,烛火被无形的气压压得微微发颤,连跳动都变得小心翼翼。
平王铁青的面色沉了许久,指节在桌下暗暗攥紧,又缓缓松开,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意与难堪。他抬眼看向眼前寸步不让的少年,眼底冷意未消,语气却硬生生扯回了几分平静,只是那声音里,早已没了半分长辈的温和,只剩冰冷的客套。
“他是朝廷的官,你自去寻他便是。”
平王淡淡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做的是为国为民的好事,是利国利民的正事,没道理他会不肯帮你,除非……是你自己立不住脚,压不住场面。”
…
北方的寒风格外凌冽,风刀霜剑般刮过廊下,连廊边的枯枝都在风里瑟瑟发抖。谢狸扶着面色苍白、浑身滚烫的明王世子,刚从屋外回来不过片刻,他便因初到北地、水土不服,骤然发起了高热,整个人昏沉无力,连站都站不稳,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灰。
谢狸正急得手足无措,廊外匆匆走来一个下人,双手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躬身低头,态度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谢狸眼神一紧,立刻抬声问道:“这药是谁让你端来的?”
下人连忙回道:“回主子,是府里的四少爷吩咐小的送来的。”
谢狸眉峰一蹙,心头先掠过一丝疑虑:“四少爷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世子发起了高热?”
下人连忙解释,语气听来诚恳无比:“主子有所不知,咱们这儿不比南边温润,气候酷寒,初来乍到的外乡人最容易水土不服,轻则风寒,重则高热。四少爷早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提前备下了不少驱寒药材,就怕各位主子受不住冷。”
他顿了顿,又连忙补充:“方才小的见小庄王夜里咳嗽,只当是普通风寒,便按寻常药方煎了药送来,哪想到世子竟是起了高热……这药怕是不对症,还请两位主子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请郎中,重新抓药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