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您一定还记得我的先生。”
他声音很轻,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慢慢掏出来的。
“都察院左都御史谢御史,谢先生。天下言官,提起他没有一个不敬重的。他也是,从小教我读书、教我立身、教我何为天下的先生。”
小昭王微微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旁人听不出的涩意。
“先生这辈子,没教过我怎么圆滑处世,没教过我怎么明哲保身,只反复跟我说过一句话:天下的钱粮力役,哪一样不是取之于民?既然拿了百姓的,受了朝廷的俸禄,就该一分不少,用之于民。”
他抬眼,静静望着平王,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躲闪。
“先生还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从不是脚下的泥,是托着江山、托着皇位、托着我们所有人的水。身为官,顶着一声父母官,便要真把百姓当子民看待,要对得起那一声称呼,扛得起那一份责任。不能人前满口仁义,人后贪得无厌。”
说到这儿,小昭王的声音微微沉了几分,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情绪。
“如今漕运这摊子事,人人都看得清,人人都装作看不清。人人都知道里面烂了,人人都想着多捞一笔,谁也不肯先伸手去捅破那层纸。都抱着水至清则无鱼的念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王爷爷,您想过没有?这水浑到了底,就不是无鱼,是要臭的,是要淹死人的。”
他往前微微一步,病弱的身子站得笔直。
“人人都不查,这笔烂账就永远是烂账。人人都不管,那些冤死的、被盘剥的、走投无路的百姓,就永远沉在水底。这样下去,何来海晏河清?何来天下太平?”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少年人少有的执拗。
“先生当年,为了一群落榜无依的举子,在三千玉阶之下长跪不起,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只求陛下给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他也为了一个素不相识、冤死狱中的百姓,放下身段,亲自写名帖、走官府,逼着地方重审旧案。”
小昭王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却重如千钧。
“做清官,难。要守心,要守道,要扛得住打压,忍得住诱惑,顶得住满朝的非议与算计。可做贪官,太容易了,只要心一黑,手一伸,荣华富贵就来了。”
他望着平王,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可管不住自己欲望的人,永远不配为官。守不住底线的人,更不配站在百姓头上。漕运这趟浑水,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退。规矩坏了,就得有人扶。账烂了,就得有人查。”
船舱内的烛火依旧轻轻摇曳,将少年人眼底的坚定照得一清二楚。
平王沉默许久,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乌木桌面,一声一声,沉稳而有节奏,像是在细细掂量眼前这位晚辈话里的分量。许久,他才缓缓抬眼,深眸里没有了先前的告诫与试探,反倒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与认可。
他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已然缓和下来,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认真询问。
“那子昭,你倒是说说,你想怎么查?又打算从何处查起?”
小昭王闻言,神色没有半分慌乱,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只是目光更冷了几分,带着看透乱象的清醒。
他略一沉吟,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缓缓开口:
“哪里最烂,便从哪里查起。”
话音落下,他微微顿了顿,望着平王,继续说道:
“这漕运上下,藏在暗处的老鼠太多,一时半会儿未必能尽数揪出来。但他们再狡猾,也总会有人被推到明面上当替罪羊,也总会有沉不住气的蚂蚱,自己先跳出来蹦跶。”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戳中要害。
“我不必一开始就动最深的那根根子,只要先揪住其中一个,顺着这一个人往下查,就能牵出一条线;顺着一条线往外扯,就能拽出一张网。只要网一破,藏在最里面的东西,自然也就藏不住了。”
平王眸色微微一沉,似是被他这话勾起了一段沉封已久的旧事。
小昭王见状,声音稍缓,却依旧冷澈。
“不知皇叔还记不记得,当年的漕运督办官齐白鸿。”
他顿了顿,目光微冷,一字一顿。
“那是我的亲叔父。”
船舱里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凝了一凝。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少年脸上几分沉郁。
“他们害死了我叔父还不够,如今竟连我都忌惮,手都敢伸到京城来。可见这漕运一党,地方上有他们养着的鱼,京城里有他们撑着的伞。上下勾连,根深蒂固。”
他微微抬眼,看向平王,语气冷静得近乎淡漠。
“京城盘根错节,一时动不了,那便从外围动手。从地方查起,先抓小鱼,再钓大鱼。一步一步,把水慢慢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