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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计(第3页)

谢狸微微垂着眼,轻纱覆面,遮住了她所有细微的神情,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而沉静的下颌。她立在灯火之中,身姿纤细却挺拔如竹,明明是弱不禁风的王妃模样,周身却透着一股历经世事才有的沉稳与通透。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望着案上跳跃的烛火,仿佛要从那晃动的光影里,看清整件事情盘根错节的脉络。片刻之后,她才缓缓抬起眼,目光清澈而深远,直直望向萧承,声音清浅柔和,却字字带着穿透迷雾的力量,在空旷的偏厅里缓缓回荡。

“萧大人常年在锦衣卫办差,见过的奇案冤案、阴谋诡计不计其数,应该比谁都更明白一个道理。这世间但凡死了位高权重之人、死在关键场合之人,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仇杀、情杀、冲动杀人,永远只会落在寻常人身上。而曹三公子这样的人,死在商府这样的地方,死在小昭王殿下亲临赴宴的这一夜,从一开始,就注定不是一桩简单的凶杀案。”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慢慢沉了下去,像是在揭开一层覆盖在真相之上的厚重面纱。

“曹三公子在卫州是何等身份?他是曹家最受器重的嫡系子弟,是整个曹家摆在明面上的掌旗人,手里牢牢握着卫州通往京畿的半条漕运命脉。江南的粮草、私盐、绸缎、茶叶,凡是能赚来滔天白银的货物,几乎都要经过他管控的水路。漕运这两个字,看着轻飘飘,底下连着的是万贯家财,是地方势力的盘踞,是官商勾结的链条,更是京中各方势力紧盯不放的肥肉。这样一个人,要取他性命的人,绝不会是因为一时恩怨,只会是因为他挡了别人的路,握了别人想要的权,吞了别人觊觎的利。”

萧承眸色微微一凝,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抵在腰间的刀柄上,没有打断,只是屏息凝神地听着。

谢狸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每一句都敲在最关键的地方,将层层迷雾一一拨开。

“萧大人不妨仔细想一想,曹三公子今夜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商府?他真的只是来赴宴的吗?绝非如此。他明着是来为小昭王殿下接风,是来攀附宗室权贵,可暗地里,他是来试探,来靠拢,来借着殿下的声势,稳固自己在漕运之中的地位。他很清楚,自己手握重利,早已成为多方眼中钉,唯有抱紧宗室这棵大树,才能高枕无忧。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前脚刚刚踏入商府,后脚便横死在了后院池塘之中,死得无声无息,死得蹊跷至极。”

她目光微微一抬,望向萧承,语气里带着一丝令人心惊的清醒。

“你说,这件事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想?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会如何揣测?他们不会第一时间去寻找什么蒙面杀手,不会去深究什么幕后真凶,他们只会抓住一个最刺眼、最容易被利用的事实,曹三公子,是死在小昭王殿下的眼皮底下,是死在商府为殿下举办的洗尘宴上。往轻了说,是殿下御下不严,护驾不力,让命案发生在眼前,丢了宗室体面;往重了说,便是殿下忌惮曹三手中的漕运势力,故意设下鸿门宴,暗中派人将其除去,想要借机吞并卫州漕运,扩充自己的力量。”

话音落下,偏厅之内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谢狸缓缓移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轻缓,却冷得透彻。

“更何况,这商府也不是普通的地方。商氏世代在卫州经营,与漕运千丝万缕,与地方官府盘根错节,和曹家更是有着扯不清的利益往来。商府设宴,本是为了迎接小昭王殿下,图的是安稳,是交情,是双方互相依仗的体面。可偏偏在这样的时刻出了人命,这巧合,未免也太过刻意,刻意到像是有人精心算准了每一步,算准了曹三的行踪,算准了后院的僻静,算准了邵姑娘会与他发生冲突,甚至算准了命案会直接牵扯到殿下与商府的头上。”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萧承,目光坚定而锐利。

“那个杀手,身着夜行衣,脸戴面具,出手干脆利落,一击得手之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不留半点痕迹。这般身手,这般行事风格,分明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死士。能养得起这样的人,能对曹三的行踪了如指掌,能在守卫森严的商府来去自如,绝不可能是什么江湖仇家,只能是有权、有势、有钱、有内部消息的庞大势力。”

谢狸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线索拧成一股,一字一句,道出了最冰冷、也最接近真相的判断。

“依我之见,整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布了许久的局。幕后之人早就对曹三公子恨之入骨,早就觊觎他手中的漕运大权,只是碍于曹三背后有曹家撑腰,有京中靠山扶持,迟迟不敢轻易动手,生怕引火烧身。可小昭王殿下到访卫州、入住商府这一件事,给了他们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他们借着邵姑娘自卫打人的混乱,趁机出手杀人,再将所有罪责全部推到一个无依无靠的外来女子身上,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是为了掩盖真正的目的。”

她望着萧承,声音沉静,却带着令人心惊的重量。

“他们要的,从来不仅仅是曹三的命。他们要曹三死后留下的漕运大权,要借此搅乱卫州的局面,要让曹家与商府反目成仇,要让所有人的怀疑都指向小昭王殿下,让殿下陷入百口莫辩的境地。商府被拖入泥潭,曹家心生嫌隙,漕运大乱,朝堂侧目,京中势力便可顺势插手卫州,坐收渔翁之利。”

“死的是曹三,伤的是商氏,乱的是漕运,栽赃的,是小昭王殿下。”

偏厅之内一片沉寂,烛火在风孔漏进的微风里轻轻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晃得忽明忽暗。谢狸立在灯火深处,轻纱覆面,声音却愈发沉静而锐利,像是一把慢慢剖开迷雾的短刃,一点一点,露出最深处的真相。

“萧大人不妨再往深处想一想,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谁最想动小昭王殿下,谁又最敢动小昭王殿下?殿下此番离京前来卫州,明着是游历散心,体察民情,可暗地里,谁不清楚殿下此行肩负重任,多半是为了清查漕运、整顿地方而来。他这一路行来,本就是冲着那些藏在暗处的龌龊事去的,冲着那些年深日久、不敢见光的秘密去的。”

她微微顿住,目光平静地望向萧承,语气里带着一丝令人心惊的透彻。

“这个时候对殿下落手,对曹三公子下手,将命案引到商府,引到殿下身上,动手之人无非是心里有鬼,慌了阵脚。他们怕,怕殿下查得太深,查得太细,怕顺着漕运这条线一路摸下去,把他们这些年贪墨的银两、勾结的势力、犯下的罪证全都翻出来。他们不敢正面与殿下抗衡,便只能用这种阴私手段,在最关键的时刻败坏殿下的名声,让殿下深陷与曹家、与商府的猜忌漩涡之中,动弹不得,无法抽身。”

谢狸缓缓向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落在人心最敏感之处。

“只要殿下一日脱不开身,一日洗不清嫌疑,便一日无法专心清查案情,无法调动人手追查漕运背后的猫腻。而这,正是幕后之人想要的。他们要的就是时间,一段足以让他们销毁证据、清理人手、抹平痕迹、掩盖所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的时间。可你仔细想想,能把这一切算得如此精准,能把时机卡得如此巧妙,能清楚知道后院的僻静之处,能清楚知道曹三公子的行踪,甚至能算准邵姑娘会与他发生冲突,将这一场个人间的小小争执,变成整场阴谋里最完美的幌子,这个人,必定对商府内部的一切了如指掌。”

她目光微凝,语气坚定,不容半分置疑。

“也就是说,凶手的内应,就在这府里。府上有人,一边窥探着邵姑娘一行人的秘密,知晓她们的底细与行踪,一边暗中勾结外面的势力,设下这一场连环毒计,一箭双雕。而这个人,首先必须与曹家有着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恨不得曹三公子立刻去死。其次,他还必须与小昭王殿下有着根本的利害冲突,害怕殿下查案,害怕殿下触及他最核心的隐秘,所以才不惜一切,也要将殿下拖入泥潭。”

谢狸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带着一层冰冷的笃定。

“如此一来,范围便小得不能再小。此人必定与漕运息息相关,不是把持水路的大家族,便是收受好处的地方官员。而他们敢如此胆大妄为,将主意堂堂皇皇打到宗室王爷的身上,背后若无一股足以与殿下抗衡的势力坐镇撑腰,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出这等谋算。据我所知,这些年在京畿与地方盘根错节的势力之中,禹王早已倒台,礼王自顾不暇,卫王封地远在边地,真正能把手伸到卫州,还能在这片土地上只手遮天的,还能有谁?”

她抬眼看向萧承,目光清澈,却直刺最核心的答案。

“剩下的,便只有一个平王。萧大人在卫州办案多年,不会不清楚,整个卫州上下,从地方士绅到官府衙门,卫州知府一系,全都是平王的人。漕运的利益,早与平王的势力紧紧绑在一起。曹三公子一死,商府大乱,殿下蒙冤,卫州局势动荡,最后得利、且最有能力操控这一切的,除了平王麾下的人,再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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