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匕首早已归鞘,可他身上那股锦衣卫特有的冷硬严谨丝毫未减。他对着谢狸微微躬身,语气依旧保持着必要的恭敬,态度却十分明确,没有半分退让。
“王妃所言句句在理,属下不敢反驳。只是追查凶案、锁定嫌疑人,本就是属下职责所在,一切都需依照规程办事,还请王妃多多见谅。以眼下所有线索与人证来看,邵姑娘既在案发时分出现在现场,又与死者有过正面冲突,即便她并非真凶,也暂时洗不清身上的嫌疑。若无新的证据与线索出现,最有可能作案的人,依旧是邵姑娘。所以无论王妃如何辩解,按照锦衣卫办案规矩,我们都必须将人暂时看守起来,不得让她随意离开,也不能让她与外人私下接触。”
邵红萤听到这话,脸色再度变得苍白,身子轻轻一颤,眼底重新涌上无助与惶恐。
谢狸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动,随即稳稳抬起,目光沉静地看向萧承,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看守可以,但不必劳烦锦衣卫大动干戈。我只问你一句,若是由我出面为她担保,你是否能网开一面?”
萧承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抬眼看向她,眸中带着几分讶异。
谢狸不给他迟疑的机会,继续沉稳开口,语气里带着王妃身份独有的底气与威严。
“你心里清楚,我是名正言顺、殿下亲认的王妃,身在商府,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眼底,难道我还会凭空跑了不成?我以王妃之尊为邵红萤担保,将她留在我身边,由我亲自看管,寸步不离,这样的保证,难道还不足以让你放心吗?”
她微微顿了顿,目光直视萧承,语气坚定而坦荡。
“这件案子,你们锦衣卫要查,我同样也要查。我不会包庇任何一个罪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条线索。总而言之,在查清真相之前,我必然会给殿下、给明大人、给曹家一个交代。但我也希望,你们锦衣卫能尽己所能,秉公查证,不要先入为主,不要罗织罪名,最终也能给我们一个公平公正、令人信服的答复。”
话音落下,偏厅之内一片安静,烛火轻轻晃动,将女子纤弱却挺拔的身影照得格外清晰。萧承望着她,眸色几番变幻,终究缓缓躬身,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与妥协。
偏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两名锦衣卫押着一个浑身发抖的婢女走了进来,那婢女发髻散乱,脸色惨白,一进门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萧承抬眸看去,神色立刻凝重了几分,沉声问道:“何事?”
领头的锦衣卫躬身回禀:“回大人,属下们在后院搜查时,发现这名婢女曾在案发时段独自去过池边,知晓一些未曾上报的内情,特地带过来问话。”
萧承目光落在婢女身上,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你看到了什么,如实说来,若有半句虚言,后果自负。”
婢女趴在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好半天才勉强稳住气息,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里满是惊魂未定。
“回大人……奴婢原本是奉了主子的命令,去后院采摘新鲜的花叶,路过池塘的时候,恰好看到曹三公子从池子里爬了上来……那个时候他浑身湿透,气息微弱,却分明还有呼吸,只是动弹不得,躺在岸边喘息……奴婢当时吓坏了,不敢靠近,又怕耽误了差事,便匆匆离开了,想着回头再找人来帮忙……可等奴婢办完事情折返回来,就看到……就看到曹三公子又被人推回了池子里,人已经一动不动了……”
这番话一出,厅内瞬间一片死寂。
邵红萤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悬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萧承眉峰一紧,上前一步,追问的语气急促了几分:“你可看清杀害曹三公子、将他推入水中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物?身高几何?”
婢女用力摇着头,眼泪混合着冷汗一起滑落,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没有……奴婢没有看清那人的脸……那个人脸上戴着一张黑色的面具,全身上下都裹在紧身的夜行衣里,连双手都藏在衣袖之下,身形利落得很,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绝不是普通的下人或是寻常百姓……他出手极快,上前只一瞬,就把曹三公子重新推回了池中,转身便消失在了花木深处,奴婢连大气都不敢喘,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真相终于浮出水面,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豁然开朗。曹三公子并非被邵红萤打晕后直接溺亡,也不是当场被杀,而是在自行爬上岸后,被一名刻意伪装过的杀手补刀灭口,再推入水中伪造意外现场。邵红萤那一棍,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巧合,更是真凶最完美的挡箭牌。
一直静静伫立的谢狸缓缓上前一步,面纱之下的声音清冷而坚定,目光平静地看向萧承,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萧大人,如今实情已经摆在眼前,曹三公子是在被邵姑娘打晕之后,由一名身着夜行衣、佩戴面具的杀手暗中灭口。这是否足以证明,邵姑娘与曹三公子的死毫无干系?若邵姑娘当真是凶手,又何必自己动手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引来所有人的怀疑?她若真有杀人之心,大可像这名真凶一般,隐藏踪迹,暗中下手,又怎会蠢到亲自持棍行凶,任由旁人看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条理清晰地将整个案情梳理开来,语气沉稳,逻辑缜密。
“整件事情的经过,如今已经十分明了。邵姑娘因察觉被人尾随,心生恐惧,这才持棍自卫,不慎将曹三公子打晕,随后惊慌离去。曹三公子在昏迷中落入水中,却又自行挣扎上岸,彼时他尚且活着。而就在这个空档,一直埋伏在暗处的杀手现身,出手将曹三公子杀死,再推入池塘,伪造出溺水身亡的假象,同时将所有罪责全部嫁祸给已经离开的邵姑娘。这名杀手目标明确,伪装周密,显然是早有预谋,受人指派,专程前来取曹三公子性命,与邵姑娘毫无关联。”
谢狸的声音在安静的偏厅里缓缓回荡,每一句话都戳中要害,将混乱不堪的命案彻底理出了清晰的脉络。
偏厅的木门被两名锦衣卫轻轻合上,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原本就安静的空间瞬间变得更加幽深,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响,在空气里缓慢浮动,像是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轻轻一碰便要断裂。昏黄的灯火透过灯罩漫出来,将两人的身影投在青砖地面上,拉长、重叠,又缓缓分开,气氛里没有了方才的针锋相对,却多了一层深沉到令人心悸的凝重。
萧承抬手示意最后两名侍从退至廊下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偷听,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向依旧静静立在烛火中央的谢狸。他身上那股锦衣卫特有的冷硬凌厉悄然收敛,眉宇间褪去了逼人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郑重的探询。他对着谢狸微微躬身,腰弯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端正,声音低沉而平稳,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冰冷,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慎重。
“王妃心思剔透,一眼便看穿这桩命案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如今四下无人,再无耳目阻隔,属下斗胆,想诚心请教王妃一句。依王妃之见,这场发生在商府后院的凶案,究竟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图谋?背后牵扯的,又岂会只是一条人命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