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执起酒壶,任由清冽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溅起细碎而无声的涟漪。目光不自觉抬向窗外,只见一轮皓月高悬于墨色天际,清辉遍洒,将整座卫州城笼罩在一片柔和而清冷的光晕之中。月光落在河面,波光粼粼,落在青瓦,素白如霜,也静静落在谢狸微垂的眉眼间,照见她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柔软与怅惘。
举杯对月,谢狸轻轻浅酌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而上的思念。这一刻,她毫无预兆地想起了远在天国、含冤而逝的父亲,那位曾经威震四方、忠勇无双的谢将军。记忆里的父亲,总是身披铠甲,身姿挺拔,目光坚毅,会在凯旋归来时温柔揉乱她的发顶,会在星空之下教她辨明方向,会告诉她何为坚守,何为正义,何为家国大义。
可一夜风云突变,忠良被扣上叛臣的污名,功勋化作谋逆的罪证,谢家满门蒙冤,昔日荣光化为泡影。她从备受宠爱的将军之女,沦为隐姓埋名、步步惊心的孤女,一路伪装,一路隐忍,一路在刀尖上行走,只为有朝一日能拨开迷雾,为父洗清千古奇冤,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可前路漫漫,迷雾重重,凶险难测。禹州的铁匠、曹家的罪证、卫州的势力纠葛、小昭王面具下的真面目、海大人深不可测的立场、锦衣卫无处不在的监视、朝堂暗处的汹涌暗流……一桩桩,一件件,如千斤巨石,沉沉压在她一人肩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从前,她总习惯独自硬扛,习惯装作无所畏惧,习惯将所有脆弱与迷茫深藏心底,从不示人。可方才亲眼目睹张遮春为求公道、孤身赴险,为护女儿、满心牵挂,她心中那根紧绷已久的弦,终究还是轻轻颤动。原来这世间,不只有她一人在黑暗中负重前行,不只有她一人在绝望中坚守希望。
举杯再饮,谢狸望着天边那轮孤月,心头涌上难以言说的惆怅。她也会累,也会怕,也会茫然无措,也会渴望有一双手能为她分担肩上的重担,有一个人能站在她身侧,为她遮风挡雨,不必让她永远独自面对所有凶险与风雨。她也想卸下伪装,不必时刻强撑,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不必在每一个孤独的夜晚,独自咽下所有委屈与不安。
可她不能。
她是谢将军的女儿,是谢家沉冤唯一的希望,是这条复仇与翻案之路上,唯一不能倒下的人。她没有退路,没有依靠,只能独自前行,只能咬牙坚持,只能在短暂的脆弱之后,重新披上坚硬的外壳,继续奔赴未知的前路。
月光依旧清冷,酒意渐渐上涌,惆怅在心底缓缓蔓延。谢狸静静望着窗外的明月,指尖紧紧攥着酒杯,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贼老天!”
夜色如墨,临江酒楼的二楼寂静无声,唯有廊下灯笼随风轻晃,将昏黄的光影洒在雕花木板上。隔壁厢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两名身着青缎比甲、垂手侍立的婢女,正小心翼翼地护送着一道纤细素净的身影缓步走入室内。
女子身着一袭月白暗纹宫装,裙摆垂落如流雾,衣料细腻温润,一看便知是宫中御用之物,周身萦绕着一层看似温婉娴静、实则疏离难近的贵气。她脸上覆着一层轻薄如蝉翼的白色面纱,纱质半透,恰好遮住整张面容,只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线条清冷的下颌与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一双眼眸藏在阴影之下,沉静得不见半分波澜。
踏入厢房之后,她脚步微微一顿,周身气息依旧平和,抬手轻轻摆了摆,声音清淡无波,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缓缓落在两名婢女耳中。
“你们不必守在这里,下去吧,我想独自静一静。”
两名婢女立刻垂首躬身,脊背弯得恭敬无比,语气恭谨而顺从,齐齐应声。
“是,王妃。”
话音落下,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外,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随即缓缓合上了房门,将廊下的灯光与声响一并隔绝在外。
门扉闭合的刹那,整间厢房彻底陷入一片寂静。
方才还萦绕在女子周身的温婉无害、端庄贵气,如同碎裂的冰面一般,瞬间崩裂殆尽。
一双藏在面纱之下的眼眸骤然冷冽如刀,狠戾刺骨的杀意毫无遮掩地翻涌而出,寒光乍现,仿佛淬了剧毒的利刃,冷得能冻彻骨髓。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女子的柔婉,只有死士般的决绝与狠辣,仿佛下一刻便要择人而噬。
她缓步走到铺着软缎的床榻边坐下,身姿依旧优雅挺拔,没有半分慌乱,右手却不动声色地缓缓探入裙底,将一柄寸许长、窄薄锋利、通体泛着冷光的匕首,稳稳藏在了裙摆内侧的夹层之中。指尖一握,冰凉刺骨的触感紧贴掌心,让她眼底的杀意愈发浓烈,几乎要溢出来。
一段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悄然翻涌而上。
小昭王奉旨离京,远赴卫州督办漕运要务,整顿漕运乱象,清查贪腐旧案,事关重大,朝野瞩目。身为他名义上的正妃,按礼制自然要随行同往,照料起居,彰显王府威仪。而对外宣称的小昭王王妃,乃是英国公独女,身份尊贵,门第显赫,是京中人人艳羡的金枝玉叶。
可无人知晓,当年两人定下婚约之际,英国公恰好重病病逝,婚事因此被迫耽搁,整整延后一年。那一年里,真正的英国公独女居于道观守孝,素衣清斋,不涉世事;而小昭王则在皇宫深处卧病不起,缠绵病榻,生死一线。
两人自始至终,从未有过一面之缘。
这世间,根本无人知晓真正的小昭王王妃究竟是何模样、是何性情。
而眼前这位戴着面纱的女子,更不是真正的王妃。
真正的英国公独女,早在前来卫州的路途之上,便被她身后的势力暗中截杀绑架,如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她,不过是一枚被精心培养、蛰伏多年的死士,一枚用来潜伏刺杀小昭王的致命棋子。此番假冒王妃随行,目的只有一个,取走小昭王的性命,搅乱卫州大局。
就在她指尖紧紧攥住匕首、心神凝聚的瞬间,厢房角落那座雕花木制屏风之后,空气骤然一震。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出,黑衣蒙面,只露一双寒眸,手中紧握一柄锋利长刀,浑身散发着凛冽刺骨的杀气,气息阴鸷,一看便是顶尖杀手。没有半句言语,没有半分迟疑,黑影挥刀直劈而来,刀风凌厉呼啸,直取她的心口要害,招式狠辣,招招致命。
女子早有防备,身形猛地一旋,月白宫装翻飞如蝶,藏在裙底的匕首瞬间出鞘,寒光一闪,与对方缠斗在一起。兵器相撞之声清脆刺耳,火花在昏暗的灯光下四溅,狭小的厢房内瞬间变成生死厮杀的绝境。衣袂翻飞间,招式狠辣迅捷,步步皆是杀招,可女子终究气力不及对方,几个回合下来,渐渐落入下风,肩头已被刀锋扫过,渗出血迹。
她心知久战必败,眼底闪过一丝狠决,虚晃一招,猛地挣脱对方的缠斗,转身撞开房门,不顾一切地朝外奔逃。慌不择路之下,她竟直直冲到了谢狸所在的厢房门口,呼吸急促,发丝微乱,却依旧掩不住眼底的凶光。
几乎是房门开启的同一瞬,谢狸察觉到门外异动,心头微警,抬手推开了房门。
就在房门开启的刹那,那名追杀而来的黑衣杀手也已扑至近前,刀锋凌厉,直逼女子后心,欲将其一击毙命。女子眼中厉色乍现,借着开门的刹那空隙,猛地回身,手中匕首以一种刁钻至极、快如闪电的角度刺入杀手心口,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杀手闷哼一声,身躯轰然倒地,鲜血瞬间涌出,气绝身亡。
解决了身后追兵,女子缓缓抬眼,面纱下的目光死死锁定住开门的谢狸,杀意再次暴涨,冰冷刺骨。
谢狸是这场刺杀的唯一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