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们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她,那么一切都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对方完全可以在她乘船的途中悄无声息动手,以龙凤镖局的能力,想要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江上,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当初她被逼无奈跳入江水逃生之后,身后并没有任何追兵赶来,那些人既没有下水搜寻,也没有在江面围堵,仿佛她的生死根本无关紧要,这一点便足以证明,他们处心积虑要找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而且她一路回想,那些假扮水匪的人虽然凶狠地劫掠船只,甚至纵火焚烧船帆惊扰百姓,自始至终却没有对任何一个平民下死手,他们出手狠辣却刻意留着所有人的性命,分明是故意要将活口尽数赶入蔚州城,而不是赶尽杀绝。
如此一来便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他们要找的那个人极为重要,重要到需要动用一整支镖局的力量,伪装成水匪搅乱江上安宁,不惜暴露身份,也要将那人与流民一同困在蔚州城之内。
这么一想,今日锦衣卫在城中大肆搜查的目的便一目了然,他们要找的人根本不是她,而是那个藏在流民之中、被各方势力暗中紧盯的神秘人物。
一念至此,谢狸的心头猛地一沉,再度想起了海大人先前对她的隐瞒与欺骗。他明明知晓更多内情,却偏偏对她含糊其辞,甚至刻意误导她的判断,究竟是出于何种用意。或许是这件事背后牵扯过大,那人的身份太过危险,他不愿让她过早卷入这场致命的漩涡之中,想要将她护在真相之外。
又或许,是那个人的存在太过重要,重要到连他都要小心翼翼地掩藏,不愿让任何人知晓分毫,哪怕是她也不行。
灯火在风里轻轻摇曳,将她沉默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无人知晓她此刻心底翻涌的惊涛与疑虑,只余下一层沉甸甸的压迫感,悄无声息地笼罩在她的周身,让她连呼吸都微微发紧。
夜色沉沉压在庭院上空,廊下悬挂的灯笼被晚风卷得微微摇晃,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斑驳碎影,连廊柱的影子都被拉得细长扭曲,周遭静得只剩下风吹动衣袂的轻响,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凝重与隐秘,仿佛每一句话出口,都可能撞碎这深夜里紧绷的平静。卫叶宁微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微湿的裙摆上,先是不动声色地往四周快速扫了一圈,确认廊下除了她与谢狸之外再无半个下人,连远处值守的护卫都离得甚远,这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带着穿透人心的寒意与重量,将那桩深埋在岁月灰烬之下、足以令满门抄斩的惊天秘辛,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我心里一直有个猜测,他们不惜动用龙凤镖局假扮水匪,不惜搅乱江上安宁、逼出无数流民涌入蔚州城,不惜让锦衣卫全城搜捕,真正要找的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失踪多年、从未有人见过真容的明王世子。”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风里,却像一块千钧巨石狠狠砸进谢狸的心湖,让她瞬间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骤然停滞,血液仿佛在血管里骤然凝固,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她猛地抬眼看向卫叶宁,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骇然,关于前朝明王的一切,向来都是宫中与朝堂最禁忌的话题,只敢在最阴暗的角落里零星流传,从没有人敢像此刻这样,明目张胆地将这个名字说出口,更没有人敢将这桩秘事直接摊在明面上。
卫叶宁迎着她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脸色依旧平静得近乎冷冽,没有半分慌乱,只有历经世事的清醒与锐利,她微微顿了顿,让这段足以震碎人心的话语在夜色里稍稍沉淀,才继续缓缓开口,将自己长久以来的观察与推断层层道出。“当初锦衣卫突然大举前往宣州的时候,我就觉得处处透着诡异与不对劲,朝廷手握重兵,锦衣卫之中也有无数亲信可用,可上头偏偏力排众议,派了一个身上带着前朝遗孤身份的人前往宣州主事,那时我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其中必有隐情,直到这一路看到流民乱象,看到水匪作假的痕迹,我才终于想通了所有关节——他们要找的本就是前朝遗孤,而这个遗孤,恰好是锦衣卫指挥使同知明家认识、甚至曾经有过交集的人。”
她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一段被烈火与鲜血封存的过往,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你应该也听过当年的旧事,明家世代效忠的主子,正是前朝的明王,那是名正言顺的前朝正统皇子。明王妃当年被追兵围困,在废弃的宅院中纵火自焚,整座院落烧成一片焦土,尸骨都难以辨认,可后来奉命前去收敛遗体的太医,在仔细查验之后,却在那具焦黑残破的尸骨上,查出了极为明确的生产迹象,那是女子生育过后才会留下的痕迹,绝无半分差错。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明王妃当年绝非孤身赴死,她在大火之前,早已生下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凭空消失、生死成谜,却牵动着无数前朝旧部心弦的明王世子。”
晚风骤然变凉,卷起地上的碎叶轻轻打转,庭院深处的树影摇晃不止,像是无数双隐藏在黑暗里的眼睛,在静静窥视着这段不能言说的秘密。卫叶宁抬眼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夜幕,看到了新朝建立之初那段血雨腥风的过往,语气里带着看透朝局更迭的冷然与唏嘘。
“明王身上流淌着前朝最纯正的皇室血脉,是旧臣心中无可替代的正统,如今的江山是赵家从前朝手中夺来的,说得再直白一点,在那些蛰伏多年的前朝残余势力眼中,如今坐在龙椅上的皇室,就是篡权夺位的乱臣贼子。新朝建立不过短短数年,根基尚且浅薄不稳,四方边境战乱未平,民间怨声时有暗流,而前朝的旧部势力也从未真正消亡,他们只是藏在市井、军中、甚至朝堂之中,默默蛰伏等待,忍辱负重,只等着一个能让他们重新举旗、一呼百应的契机。”
“而想要掌控这股庞大到足以撼动江山的势力,再也没有比‘明王世子尚在人世’更有号召力的旗帜了。”卫叶宁的目光重新落回谢狸身上,眼神锐利如刀,直指这盘权谋棋局最核心的要害,“只要明王世子活着,只要将他握在手中,那些散落各地、心怀异心的前朝旧部便有了主心骨,便会纷纷聚拢而来,听候调遣。若是能让明王世子俯首听命,甘愿成为棋子,那么太后手中,就等于凭空多了一支可以左右朝局、威慑天下的利刃,势力会瞬间暴涨到无人能及的地步。”
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里添了一层更冰冷的通透,将皇室最隐秘的争斗彻底剖开。“如今的皇帝早已不再是任由摆布的幼帝,心智日渐成熟,野心渐生,一门心思想要从太后手中夺回亲政大权,摆脱垂帘听政的控制,母子之间的嫌隙与制衡早已摆在台面上,只是无人敢点破。
太后若想继续把持朝政,压制住日渐不听话的皇帝,再也没有比明王世子这枚棋子更好用、更致命、更能一招制敌的利器了,用前朝正统的势力制衡当今的帝王,用血脉大义牵制朝堂人心,这一步棋,走得狠,走得险,也走得足够致命。”
卫叶宁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句句都戳中谢狸心底最深的执念与伤痛。
“我知道,你不顾一切留在京城,混入官府,步步为营,查案追凶,冒着杀头的风险卷入这一切风波,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你只是想查清楚当年天子阙战败那桩旧案,你想为谢家人洗清冤屈,想知道当年到底是谁在背后构陷谢家,让你谢家背负上叛国的污名。”
她顿了顿,看着谢狸微微发白的脸色,继续冷静地剖析着这桩尘封多年的秘辛,将所有人都未曾看透的真相,一层层摊开在谢狸面前。
“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想当然地认为,当年天子阙一案,最大的受益者是当今陛下。谢将军兵权过重,功高震主,即便叛国的罪名没有真正落实,可流言四起,人心浮动,陛下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名正言顺地收回谢家手中的部分兵权,削弱将门势力,怎么看,都像是陛下一手授意。”
“可你偏偏忘了最关键的一点——当年你的父亲谢将军,早已不受太后掌控。他手握重兵,性子刚正,不肯依附后宫,不肯沦为党争棋子,更不肯听任太后摆布,对她而言,已是一颗必须拔除的眼中钉。除掉他,不仅能除去一个不听话的悍将,更能借着陛下收回兵权的空隙,顺势提出无数要求,让自己的心腹在朝堂之上顺理成章谋取高位,填补空缺,亦或是在边防要地安插自己的亲信人手,牢牢掌控住边境命脉。”
卫叶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看透朝局的嘲讽,也带着一丝对谢狸执念的点醒。
“可你有没有静下心来好好想过,那些盘根错节、手握重权的世家士族,还有与谢家同气连枝的将门勋贵们,亲眼见到陛下对谢家动手,他们心中会没有唇亡齿寒的危机感吗?他们会眼睁睁看着陛下一步步收回兵权,将所有权力都握在自己手中吗?不会的,他们只会恐慌,只会不安,只会更加迫切地寻找一个与自己立场相同、能够庇护他们的靠山。而他们能选择的人,除了太后,还能有谁?”
夜风卷起两人的衣袂,在寂静的廊下无声飘动,卫叶宁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将太后那一手精妙至极、却又狠毒至极的算计,彻底剖开。
“太后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她只需要冷眼旁观,任由陛下借故收回谢家那一部分无关紧要的兵权,便足以让所有世家与将门倒向她这一边。只用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牺牲,便收买了整个世家集团,收拢了无数人心,还有什么生意,比这一本万利,比这更划算?”
卫叶宁望着谢狸骤然绷紧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片被真相狠狠刺痛的震愕与茫然,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一字一顿,直直叩在谢狸的心口。
“所以你难道要在这个时候,眼睁睁看着太后顺顺利利拿到明王世子这枚棋子,让她当年没能彻底做完的事,如今再一次得偿所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