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叶宁本就将谢狸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认定她是自己与海大人之间的情敌,此刻见到她出现,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语气里没有半分好颜色,满是疏离与敌意。
谢狸的视线迅速下移,落在地上不断呛水、昏迷不醒的郑青苁身上,心头猛地一沉,瞬间便联想到了此刻在屋内药性发作的海大人,脸色骤然一变,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卫叶宁只一眼便洞穿了她心底的想法,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嘲,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笃定,缓缓开口说道:“放心吧,没成功。”
谢狸心头稍稍一松,却也不多言语,立刻蹲下身到郑青苁身边,神色沉稳地开口说道:“我懂一些医术,都是从前李青雾教我的,让我来救她。”
话音落下,她指尖飞快地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几根细针,凝神屏息,目光精准而稳定,一针一针稳稳刺入郑青苁的人中、喉间、胸腔等几处紧要穴位,手法熟练而专业。
不过瞬息之间,地上的郑青苁猛地身躯一颤,随即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江水从口中喷涌而出,缓缓睁开了那双懵懂无知的双眼。
谢狸见郑青苁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依旧混沌懵懂,连忙放缓了语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压低声音耐心询问。
“你怎么样了?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掉进江里?”
郑青苁呛咳得眼眶发红,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小手无意识地攥着谢狸的衣袖,指尖微微发抖,嘴巴一瘪,带着几分哭腔,却又说不明白复杂的话。
“怕……怕……”
她一边含糊地嘟囔,一边笨拙地转过身,用自己的后背对着谢狸,另一只手软绵绵地往自己背后拍了两下,动作迟钝又天真,完全是孩童才有的模样。
“有人……推我……从后面推我……”
她说完便往谢狸身边靠了靠,脑袋轻轻蹭着谢狸的胳膊,眼神空洞又害怕,嘴里还断断续续念叨着糖葫芦与花灯,全然不懂自己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
“糖……糖葫芦……不见了……花灯也不见了……”
她整个人瑟瑟发抖,却又说不出凶手的样貌,只记得背后那一股突如其来的推力,将她推入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痴傻的心智让她无法描述更多细节,只能用最直白、最幼稚的动作与言语,告诉眼前人自己遭遇的凶险。
谢狸见郑青苁终于缓过气息,单薄的身子还在夜风里不住轻颤,便伸手轻轻扶住她微微发抖的肩头,语气温和又安定,慢慢开口说道:“先别害怕了,你如今已经安全,身子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先好好恢复便是。”
一行人踏着深夜微凉的夜色匆匆往回赶,石板路上落着稀疏的灯影,脚步声在寂静的街巷里轻轻回荡,谁都没有再多说多余的话,只一心尽快回到府中安顿。待众人刚一踏入院门,便看见院内灯火通明,下人们神色紧张地往来奔走,有人捧着滚烫的热水,有人端着干燥的锦缎衣衫,还有人提着醒神驱寒的汤药,脚步匆匆地朝着海大人的房间聚拢而去,准备将药性未散、身体虚弱的海大人小心扶进温热的浴桶之中,慢慢缓解药效带来的困顿与不适。屋内隐约传来器皿轻碰的细碎声响,一扇紧闭的木门,将里头所有的狼狈与难堪都轻轻隔在了另一端。
谢狸静立在廊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缓缓泛起一层真切又难以言说的同情。她虽未曾亲眼目睹屋内的情形,却也能大致猜到海大人此刻正深陷药性之中,浑身无力、意识昏沉,往日里端方威严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身不由己的窘迫。一旁的卫叶宁察觉到她的目光,指尖不自觉地轻轻蜷缩起来,方才在江边救人时那一身冷锐逼人的锐气悄然散去,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柔和了几分,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在,连站姿都微微调整,显出几分难得的局促与尴尬。
夜风轻轻拂过庭院,卷起廊下悬挂的灯穗轻轻晃动,将两人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得悠长而安静。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并无半分尴尬,反倒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凝重。
过了片刻,谢狸缓缓收回落在房门上的目光,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卫叶宁,声音轻缓却清晰地开口问道:“你怎么也会在蔚州城?”
卫叶宁轻轻定了定神,抬眸迎上她的视线,稍稍平复了心绪,语气尽量自然平稳地回答:“宣州城近来局势混乱,四处都不安稳,我自然要趁早收拾行李动身回京。我原本前往宣州,也只是一时兴起游历散心,如今你和海大人忽然双双没了踪影,我一个人留在那里,也再没有半分乐趣可言。后来辗转听闻你们一行人来了蔚州城,我便一路循着消息赶了过来。”
她说完稍稍停顿,原本平静的神色渐渐沉了下去,眉宇间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凝重,语气也随之低了几分,带着一路所见所闻带来的沉重。“这一路上并不太平,我沿途遇到了许多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百姓,他们全是在江上遭人打劫之后,被迫拖家带口涌入蔚州城的流民。我仔细观察过,总觉得那批在江上作乱的人来路并不简单,绝不是寻常打家劫舍的水匪。”
谢狸听到此处,眉峰不自觉地轻轻蹙起,神色也立刻认真起来,目光专注地望着卫叶宁,显然对她所说的内容极为在意。
卫叶宁微微压低声音,将自己在路上发现的关键破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寒意:“我曾在一名作乱之人的腰间,清清楚楚看到了一块龙凤镖局的腰牌。那人应当是接到任务太过仓促,出发前来不及将身份腰牌拆下,这才在动手之时露出了致命的马脚。由此可见,那批在江上横行霸道、打劫商船的人,根本不是真正的水匪,而是龙凤镖局的人刻意假扮的。”
说到此处,她微微抬眼,望向夜色深处翻涌的云层,语气里充满了深思与难以解开的疑虑。“他们费尽心思假扮水匪,在江上大肆劫掠过往商船,故意将无数无辜百姓逼成流民,一股脑涌入蔚州城,闹得整座城池人心惶惶、局势动荡。可他们如此大费周章,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搅乱江上安宁、困住满城流民,背后究竟是藏着什么样的图谋,究竟想要做什么?”
谢狸站在微微晃动的灯火之下,听着卫叶宁最后那句疑虑,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原本平静的思绪瞬间翻涌起来,无数个零散的片段在脑海之中飞速串联,拼凑出一幕她从前从未深思过的隐秘真相。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目光落在地面上摇晃的灯影里,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底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在一瞬间生出一个极为可怕的猜测,难道这批假扮水匪的人费尽心思制造动乱,驱赶无数百姓沦为流民,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这些无辜的百姓,而是混在流民之中,某个身份极其特殊、分量极其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