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可能,我并非没有想过。掌印太监蔺進贵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有一点你忽略了,他若真想找借口对官府发难,天底下有的是法子,根本犯不着拿自己的干儿子云贵的性命去换。”
她抬眸看向温旗玉,语气笃定。
“云贵是他摆在明面上的人,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就这么死了,对他而言也是折损一员臂膀。用亲信心腹的命来布这么一局,代价太大,不合常理。”
顿了顿,她又继续分析。
“那日酒楼人多眼杂,我们在马记旁边动手打晕云贵,本就隐秘不足,说不定早被暗处的人看了去。对方只是顺水推舟,将云贵杀死,再把一切罪责推到你我头上,借官府的手除掉我们。”
车厢内的油灯轻轻摇晃,映得她眼底明暗不定。
“只是这桩案子背后牵扯太广,究竟是旁人设计,还是真的与宫中有关,没有足够的证据之前,一切都只是猜测。如今我们已经被硬生生卷进这个局里,身上背着人命官司,想逃,也已经逃不掉了。”
谢狸望着车厢外飞速倒退的夜色,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温旗玉,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对掌印太监蔺進贵的过往,知道多少?你可还记得,他当年是如何一步步爬上来的?”
温旗玉微微一怔,随即敛去了脸上所有玩笑神色,靠在厚厚的棉垫上,忍着身后伤口的钝痛,缓缓陷入了回忆。昏黄的灯火落在他苍白却认真的侧脸上,将那些深埋在宫闱深处的隐秘,一点点从时光里翻了出来。
“我自然记得。”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深宫权斗的唏嘘,“蔺進贵原本,只是前掌印太监蔺進福名下众多干儿子里最不起眼的一个。那时候,前掌印太监在宫中权势滔天,如日中天,气焰嚣张到可以明目张胆地在朝野内外、后宫各处安插自己的眼线,一手遮天。蔺進贵便是在那时,被安插到了最受先帝宠爱的李贵妃身边当差。”
说到这里,他轻轻嗤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冷意。
“你也知道,那位李贵妃向来嚣张跋扈,性情乖戾,伺候她的人,稍有不慎便是打骂责罚,从无好日子过。蔺進贵在她身边那几年,当真没少吃苦头,受尽磋磨。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人,日后能坐上掌印太监的位置。他本就是农户人家卖进宫里的小太监,出身低微,入宫前大字不识一个,偏偏骨子里极有好胜心,不甘一辈子任人践踏。”
温旗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诉说一件连自己都不敢深信的秘闻。
“也就是在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陛下,偶尔会指点他几句学识,教他认字断文。可这事说起来实在蹊跷,那位帝师曾谱璋,性情清冷孤傲,从不肯轻易将学问传授给旁人,更别说一个身份低贱的小太监。我一直都在暗中怀疑,蔺進贵能得帝师侧目,绝不是偶然,他身上……或许藏着别的不为人知的身份,与帝师之间,有着旁人无法窥探的渊源。”
夜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
“只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温旗玉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掠过几分世事无常的复杂,“后来前掌印太监蔺進福罪行败露,被连根扳倒,树倒猢狲散,他那一众干儿子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下场凄惨。唯独蔺進贵,在那场腥风血雨的清洗中全身而退,更是在谢太后的一路提拔与暗中扶持下,一步步扫清障碍,最终坐上了新的掌印太监之位,权倾后宫,无人敢惹。”
车厢内那盏小小的油灯在颠簸中明明灭灭,昏黄的光晕在两人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暗影,将本就凝重的气氛衬得愈发压抑。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漆黑的天幕下,整座宣城都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阴云笼罩,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响单调而沉闷,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最紧绷的地方。
谢狸静静消化着温旗玉方才说出的那段关于蔺進贵的隐秘过往,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一段段早已被搁置在记忆深处的零碎线索,在这一刻骤然串联起来,在她脑海中织成一张令人心惊的大网,让她心口一阵阵发紧。
她缓缓抬眼,望向身旁因廷杖之伤而脸色依旧苍白的温旗玉,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要被马车的声响吞没,可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带着一种拨开迷雾后的悚然。
“你还记不记得,前些日子我们去菩提寺,调查沈二姑娘离奇失踪的那桩案子?当时底下人来回报,说府衙内调配的官马,一夜之间尽数被锦衣卫以公务之名接走,谁也阻拦不住。那时候我们只当是京城下来了要紧差事,可现在回头细想,锦衣卫早已秘密进驻宣城,而掌印太监蔺進贵本人,也在同一时间亲自来到了这里。”
她稍稍顿了顿,让这番话在狭小的车厢内沉淀下来,眼底的神色越发幽深。
“锦衣卫是什么地方的人?那是直属于帝王、专办秘务的力量。蔺進贵又是什么身份?是宫中权势滔天、轻易不离京的掌印太监。这两方人马不约而同、悄无声息地齐聚宣城这么一座江南小城,若说只是为了巡查地方、整顿吏治,谁会相信?这么大的阵仗,这么隐秘的行动,这么高规格的布置,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在寻找某样东西,或是某一个人。一个重要到必须由太后亲自下令、重要到必须派掌印太监亲自离京督办、重要到连锦衣卫都要暗中配合的人。”
温旗玉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原本因伤痛而微蹙的眉峰锁得更紧,他没有插话,只是凝神听着,清楚地知道,谢狸即将说出的,会是一个足以颠覆整桩案子的推断。
谢狸的声音再沉一分,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寒意。
“蔺進贵手下的干儿子不止云贵一个,云贵在外虽有几分脸面,可在蔺進贵心中,终究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他犯不着为了一个棋子的死,大动干戈,更犯不着将整座宣城的官府都搅得鸡犬不宁。可如果……云贵的死,根本不是普通的仇杀、栽赃,而是撞上了某个天大的秘密,甚至与太后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找到的那个人有关呢?”
她目光沉沉,一字一顿,将最可怕的可能摊在眼前。
“若是蔺進贵认定,云贵是因为撞破了什么、或是撞见了太后要找的那个人,才被人灭口,那这桩案子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他死死盯着此案,逼着官府限期结案,又将你我推到风口浪尖,并非真的要立刻定你我的死罪,也不是单纯为了给死去的干儿子报仇。他要的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替罪羊,他要的是顺着云贵这条线,顺着你我这条线索,把藏在暗处、被太后视作心腹大患的那个人给挖出来。”
说到此处,她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温旗玉先前那番关于“给帝师面子”的猜测,语气里带着对朝堂人心的透彻洞悉。
“至于你说的帝师曾谱璋,他也根本不需要刻意卖帝师的面子。那位帝师的性子与名声,我多少也有耳闻,孤傲清冷,软硬不吃,朝堂之上谁的情面都不买,不附权贵,不结私党,就连太后与陛下,都要让他三分。蔺進贵就算心中有所忌惮,也绝不会因为顾忌帝师,而在这么一桩关乎太后秘务的大事上手软。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将你我彻底打死、没有一上来就把案子定死,不过是因为你我还有用,不过是因为你我身上,或许还拴着他真正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