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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案(第3页)

车厢内那盏小小的琉璃灯灯火微弱,灯芯在气流里轻轻摇晃,昏黄的光线忽明忽暗,在两人的脸上投下交错浮动的阴影,将彼此眼底深处不曾流露的猜忌、戒备与暗流,全都藏进这一片朦胧的光影之中。空气静得可怕,连彼此轻浅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每一次沉默的延伸,都像是在绷紧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赵政督坐在对面,身姿依旧端正挺拔,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不曾减弱半分。可在他平静的外表之下,一丝冰冷而锐利的怀疑正如同藤蔓般悄然攀附而上,牢牢缠绕在心头。那夜劫持王恒的黑衣人,身形、步态、反应速度,乃至遇事时的冷静机敏,都与眼前这名女子有着惊人的相似。而他最无法忽略的一点,是缠斗之际,他挽弓搭箭,一箭破空而出,精准射入对方左肩深处。那一道箭伤位置隐蔽,力道入骨,除非是亲自治愈或是亲眼所见,否则绝无可能有人知晓确切位置。

这份怀疑在心底堆积到顶点,他再也没有丝毫犹豫。

赵政督缓缓抬起右手,动作并不急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从容的缓慢,可那指尖所指的方向,却如同利刃一般,直直对准谢狸左肩那处只有他与伤者两人知晓的伤口。他的手掌轻轻落下,稳稳覆盖在女子左肩的衣料之上,掌心贴着布料,能清晰感受到下方肩头的轮廓。下一刻,他指节微微收拢,力道毫不留情地向下一摁,以一种沉稳而强硬的方式,试探皮下是否存在尚未愈合的伤痕。

尖锐的痛感在瞬间炸开。

那是箭伤尚未愈合的肌理被外力强行挤压的痛楚,熟悉而刺骨,与那夜箭矢穿透皮肉的感觉如出一辙。剧痛顺着肩骨蔓延至四肢百骸,几乎让谢狸眼前一黑,浑身的神经都在这一刻剧烈抽搐。可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将所有的反应死死按捺在心底,牙关在口腔内部紧紧咬合,舌尖几乎要尝到淡淡的血腥味,以此强撑着不让自己流露出半分异样。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肩背没有丝毫瑟缩,脸上没有半分因疼痛而起的扭曲,连眼睫都保持着平稳的弧度,不曾慌乱颤动分毫。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神色淡然自若,仿佛被按住的不是她的伤口,仿佛那穿心刺骨的疼痛根本不曾存在。

可只有谢狸自己知道,在那疼痛袭来的一瞬间,她的整个世界都轰然震动。

那一夜,蒙面黑衣之下,与她隔街对峙、挽弓冷射的面具男子,那一箭的力道、角度、狠厉,与此刻落在她肩头的按压感完全重合。而这处箭伤的位置,隐秘至极,除了她自己,便只有射出那一箭的人才能精准知晓。世间没有任何巧合,可以精准到这般分毫不差。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毫无悬念地落地,清晰得不容置疑。

眼前这位身居高位、神色冷峻、步步试探的男子,就是那夜藏身面具之后、与她生死相向的人。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放下戒备,他一直在试探,在求证,在一点点逼她露出破绽。

而她,正是他不眠不休追查的黑衣人。

赵政督缓缓收回按在她肩头的手,眸色深沉如寒潭,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的脸上,不肯放过她眉宇间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仔细打量着她微微泛白的面色,观察着她眼底是否有慌乱、痛楚或是闪躲,可女子的神情始终平静坦荡,看不出半分破绽。他心底的怀疑没有减弱,反而因为这份过于完美的镇定,变得更加浓重。

灯火轻轻一跳,赵政督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缓缓响起,带着直白的试探与不易察觉的压迫。

“你的脸色为何如此苍白,毫无血色。莫非,你的左肩真的在不久之前受过伤,才会经不起这般触碰?”

谢狸缓缓抬起眼,迎向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她的目光清澈而平静,没有半分避让,心底早已翻江倒海,表面却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从容与无辜。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肩头残留的痛感彻底压下,声音轻柔平稳,带着一丝被无端怀疑后的茫然与不解,一字一句地开口反问。

“大人何出此言。我的左肩一向完好,从未有过任何伤患,更谈不上经不起触碰。只是方才大人忽然近身,举动猝不及防,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受宠若惊,心神慌乱之下,脸色自然难看得很。”

她说得坦荡自然,语气柔和无波,每一个字都像是发自肺腑,没有半分刻意掩饰的痕迹。

可在她平静的外表之下,左肩的箭伤依旧在隐隐作痛,像是一道永不消失的印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眼前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她与他同乘一车,近在咫尺,各自怀揣着足以让对方万劫不复的秘密,彼此试探,彼此隐瞒,彼此戒备,却又不得不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马车之内的暗潮尚未平息,琉璃灯火依旧在沉沉夜色里微弱摇晃,将车厢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拉得更长。赵政督按在谢狸左肩的手掌尚未完全收回,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仍在继续,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轻响,伴随着一声带着关切与戒备的询问,自马车旁侧直直传入车内。

“大人,车内可有异动?属下听见车内气息微乱,可是有何不适?”

骑马紧随在马车左侧的正是海铣,他一身劲装紧绷,腰间佩刀随时可拔,双目锐利如鹰,时刻留意着周遭的一切动静。方才车厢之内虽无大的声响,可气息骤然一紧,细微的停顿与变化终究没能逃过他久经训练的耳目,这才勒马靠近,低声询问车内状况。

赵政督闻言,眸色微敛,片刻之后缓缓收回了按在谢狸肩头的手,指尖微曲,将那一丝未散的审视尽数藏起。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淡淡收回目光,周身的压迫感稍稍收敛,却依旧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谢狸趁此机会轻轻调整呼吸,将左肩深处隐隐不散的刺痛强行压下,面上重新恢复了平静自然的神色,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试探从未发生过,赵政督对着马车外侧扬声回应,声音平稳温和,听不出半分异样。

“多谢海铣大人挂心,我并无大碍,只是方才车内颠簸了一下,并无大事。”

海铣在车外静静听着,目光扫过车厢紧闭的帘幕,虽仍有几分疑虑,却也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颔首,重新勒马稳住身形,继续护在马车一侧,朝着城外山庄的方向前行。护卫队伍步伐整齐,马蹄沉稳,在寂静的夜色中形成一道肃杀而严密的防线,将整辆马车护在正中。

没过多久,前方夜色之中终于浮现出一片低矮而阴沉的建筑轮廓,正是那座专门用来焚烧死囚尸体的郊外山庄。此地远离人烟,四周林木萧瑟,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尘土与腐朽交织的淡淡气息,让人不自觉心生寒意。

马车缓缓停稳,赵政督率先掀帘而下,玄色官袍拂过地面,身姿挺拔,气势凛然。海铣立刻翻身下马,垂手立于一侧,随行护卫迅速散开,将山庄入口牢牢守住。谢狸也紧跟着走下马车,夜色微凉,风一吹,她下意识微微拢了拢衣襟,左肩的伤口在不经意间牵扯,依旧传来细微的痛感,却被她不动声色地忍了下去。

几人刚要迈步踏入山庄正门,两名守在门口的下人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拦住去路,神色间带着几分惶恐与为难,语气恭敬却又带着劝阻之意。

“大人留步,山庄之内皆是待焚的死囚尸首,气息污秽,场面凌乱不堪,恐污了大人的眼,也怕冲撞了大人贵体。不如让小人等将东西带出,交由大人查验便是,不必劳烦大人亲身入内。”

赵政督目光淡淡扫过两人,神色没有半分动摇,声音沉稳而坚定,没有丝毫回避退缩之意。

“无妨,本官此来本就是为查案,尸首、证物、现场,缺一不可,些许污秽算不得什么。闪开。”

两个下人闻言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退至两侧,垂首恭立。

赵政督不再多言,抬步便朝山庄内走去。谢狸紧随在他身侧,海铣则落后半步,一手按在刀鞘之上,周身戒备,三人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之下,踏入了这座笼罩在夜色与阴森气息之中的山庄。

前方灯火昏暗,人影隐约,府衙师爷温旗玉早已在院内等候,一见赵政督到来,立刻快步上前,神色凝重地躬身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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