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政督稍稍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只要你能够真心配合,协助官府彻查此案,抓到背后那条搅动风云的大鱼,玉狸镖局此前私运粮草的罪责,我可以承诺对你既往不咎,不再追究。”
话音落下,他语气骤然转厉,带着最后的警告。
“可若是你心存侥幸,刻意隐瞒关键线索,甚至与幕后之人暗中勾结,继续欺瞒官府,那便是罪加一等。到那时,私运粮草、劫持人质、勾结乱党、通敌叛国等罪名一并清算,非但你自身难逃一死,整个玉狸镖局上下所有人,都将跟着一同获罪,万劫不复。”
车外的海铣始终端坐于车前,手握缰绳,身姿挺拔如松。他将车内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分明,周身气息愈发肃杀冷厉,随时都处于戒备状态,保护着车厢内之人的安全。
谢狸坐在车厢之中,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所有的侥幸与逃避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她很清楚,赵政督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情,更是玉狸镖局唯一的生机。她缓缓抬起头,迎上赵政督锐利而沉稳的目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决绝与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却无比清晰地说道。
“我明白大人的意思,我不会隐瞒任何事情,更不会包庇恶人。我愿意全力配合大人,查清所有真相,找出幕后真凶。”
马车依旧在夜色笼罩的官道上匀速前行,车轮碾过微凉的尘土,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车厢内琉璃灯的光晕轻轻摇晃,将两人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赵政督在一番郑重告诫之后,神色并未有半分松懈,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在谢狸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探查的意味,开始追问起更为关键的线索。
“你方才一口咬定,此事与龙凤镖局脱不了干系。那你便仔细与我说说,龙凤镖局究竟是何来历,在宣城与明郡一带盘踞多久,平日里都做哪些营生,背后又有何人撑腰。”
谢狸听到赵政督主动询问龙凤镖局的情况,心中稍稍安定了几分,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将追查的方向引向了真正的幕后势力。她定了定神,将自己多年来在江湖中行走所知晓的信息,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
“龙凤镖局并非宣城本地诞生的镖局,他们的总号设在青州地界,大约在三年前才正式进入宣城开设分号,短短时间内便迅速站稳脚跟,势力扩张得极为迅猛。寻常镖局大多以护送商队、银两、货物为主营业务,可龙凤镖局不同,他们很少接普通商户的小单,接手的全都是长途跋涉、跨越州府、甚至能靠近边境的贵重镖物,其中不乏许多来历不明的物资。”
谢狸稍稍停顿,整理着脑海中的信息,继续说道。
“龙凤镖局的总镖头名为赵烈,早年曾在军中当过差,据说因为触犯军规被逐出军营,后来便在江湖中拉帮结派,成立了这所镖局。此人身手狠辣,心思深沉,平日里极少露面,所有分号的事务都交由手下的心腹打理,行事极为低调谨慎。镖局内的镖师大多不是正经出身,不少都是从各地收拢来的江湖亡命之徒,身手不弱,却也目无法纪,与官府之间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更让人起疑的是,龙凤镖局的财力雄厚得异乎寻常。他们在宣城最繁华的地段购置了大片宅院作为镖局驻地,日常开销铺张,镖师的酬劳远高于其他镖局,可若是只依靠走镖所得,根本支撑不起如此庞大的开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们一定在镖车之下,藏着其他见不得光的营生。”
谢狸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近半年来,龙凤镖局的活动越发频繁,他们多次以护送商粮为名,往返于青州与明郡之间,路线刻意避开官府设立的主要关卡,选择偏僻难行的小路。此前与我们玉狸镖局接触的人,正是龙凤镖局负责明郡线路的头目,他们出手阔绰,条件诡异,根本不在乎运粮的成本与得失,现在回想起来,从一开始便是设计好的圈套。”
“江湖之中早有流言,说龙凤镖局根本不是单纯的镖局,而是某些身居高位之人放在明面上的幌子,专门替他们运送不能公之于众的物品。如今结合布防图一事来看,他们勾结境外势力,私通情报,利用死囚运送密图,一切都顺理成章。他们敢在宣城境内如此胆大妄为,正是因为背后有人撑腰,才能够一次次避开官府的追查,肆意妄为。”
谢狸说完之后,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车外呼啸的风声与马蹄声交错在一起。
赵政督闭目沉思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车厢的木质扶手,将所有信息在心中梳理整合。龙凤镖局的崛起速度、诡异财力、非常规的镖路、以及与戚子京之间隐隐约约的联系,全都指向了一个结论,这所镖局,正是整个案件之中最重要的一环。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寒光一闪而过,语气沉稳而果决。
“看来,本官抵达山庄之后,便要立刻让人封锁龙凤镖局在宣城的所有据点。这一次,无论他们背后站着的是谁,都必须将这条线彻底挖出来。”
马车在夜色里稳稳前行,车帘外风声低哑,马蹄声规律地敲打着官道,车厢内那盏小小的琉璃灯依旧昏黄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壁上,明明灭灭,藏着无声的试探与较量。
赵政督在听完谢狸对龙凤镖局的悉数陈述之后,并未立刻接话,他微微垂眸,指尖缓慢而有节奏地轻点着膝头,片刻后才重新抬眼,目光落在谢狸身上,那双眼眸深邃如寒潭,带着洞彻一切的清明,语气平静却字字锋利。
“你与温旗玉二人,明明在册登记是官府在编捕快,领朝廷俸禄,受律法约束,却私下在玉狸镖局身兼差事,暗中参与镖局营生,甚至插手私运粮草这般违禁之事。身兼公职又涉足江湖商行,两头得利,视朝廷规矩于无物,这本身,也是一桩逃不掉的大罪。”
这话一出,谢狸浑身一僵,原本稍稍放松的心弦瞬间绷紧,脸色微微一白,心底惊涛骇浪翻涌。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隐藏得极好的双重身份,竟被赵政督如此轻易地拆穿。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抬眼迎向赵政督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忍不住开口追问。
“大人是如何知晓的?温师爷在镖局做事极为隐秘,极少有人知情,大人又是从何处察觉,我也与玉狸镖局有所牵扯?”
赵政督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与震惊,神色依旧淡然,没有半分波澜,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缓缓开口,语气冷静而笃定,将自己的推断一点点道来。
“从你开口说话的第一刻起,言语之间处处维护玉狸镖局,事事都在为玉狸镖局辩解开脱,这般下意识的袒护,绝非一个普通朋友或是无关路人所能拥有。”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直指方才在李府发生的细节。
“再者,方才在李府之内,你表现出的模样,本就不是视钱财如无物之人,反而十分懂得为自己谋求利益,分毫不让。你的好友温旗玉既然在镖局中做事,以你的性子,又怎么会放过镖局这般能得利、能行事、还不受太多官场规矩束缚的路子。”
赵政督的目光轻轻落在谢狸身上,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了然。
“你周身的气质,言行举止的模样,本就不像是甘心被困在官府框架之内、被条条框框死死束缚的人。你灵活、机敏、懂得变通,更懂得利用身边所有可用的关系与机会。所以,你与温旗玉一同在玉狸镖局暗中谋事,根本不需要旁人告知,稍作推敲,便一清二楚。”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车轮滚动的轻响,在沉默之中显得格外清晰。谢狸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她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男子心思缜密,观察力惊人,自己所有的掩饰与伪装,在他面前几乎不堪一击。
马车穿行在沉沉夜色之中,四周早已远离宣城城内的灯火人烟,唯有天边几点稀疏的寒星悬在墨色天幕上,微光黯淡,照不亮前路半分。车轮碾过官道上干枯的草茎与细碎砂石,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伴着车外呼啸而过的冷风,呜呜咽咽地贴着车壁盘旋,像是某种隐秘而不祥的低语,将整辆马车都笼罩在一片压抑到近乎凝固的气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