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三天。
头一天是瓢泼暴雨,后两天渐渐转成绵绵细雨。晒谷观地势低洼,院子里的积水能没过脚踝。老谷头让大家把门板卸下来,挡在门口,又挖了条临时排水沟,才没让水灌进堂屋。
第四天清晨,雨终于停了。
林照推开门,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里一片狼藉:被风吹断的树枝横在地上,瓦片碎了好几块,墙角那丛野菊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但天是晴的——那种雨后特有的、水洗过的湛蓝,云很少,薄薄的像撕开的棉絮。
“都起来!收拾院子!”老谷头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中气不足,带着痰音。
孩子们陆续出来,挽起袖子开始干活。李虎还在卧床休养,脸色苍白,但至少能坐起来喝粥了。豆苗拿着笤帚扫水,其他人或捡树枝,或补瓦片,或疏通排水沟。
林照惦记着药田,拎着锄头往后山走。
雨后山路湿滑,青石板上长满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她走得很慢,一来是路滑,二来是想多“感受”——这几日读《晒谷心经》,她对那种奇妙的感知越来越熟悉。此刻走在山道上,她能“听”到泥土吸水后的饱满,能“看”到树根在湿润土壤中舒展,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特有的、雨后的清新气息——那气息里混杂着泥土味、腐叶味、还有远处松林传来的松脂香。
药田在山坳里,地势更低。
林照转过最后一个弯,心猛地一沉。
整片药田几乎泡在水里。雨水从山坡上冲下来,裹着泥沙,把田埂冲垮了好几处。那些精心照料的金银花、三七、当归,此刻都蔫蔫地泡在泥水里,叶片上沾满黄泥。
最让她揪心的是那几株即将成熟的当归。
老谷头说过,这批当归是他三年前特意从北地带回来的种子,耐寒耐旱,药性温厚,是配“养心汤”的主药。养心汤是晒谷观的秘方,专治心悸气短之症——观里七个孩子,有三个冬天容易犯这毛病,包括豆苗。
林照卷起裤腿,赤脚踩进泥水里。
水很凉,泥很软。她弯下腰,一株一株检查。金银花和三七还算顽强,虽然泡得发蔫,但根系应该无碍。当归就麻烦了——这种药材最怕水涝,根茎泡久了会腐烂。
她小心翼翼地扒开一株当归根部的泥土。
果然,主根已经有些发软,表皮微微发黑。林照心头一紧,赶紧用锄头在旁边挖了条浅沟,把积水引开。又用手轻轻把根部的湿泥扒掉一些,露出透气。
“得把它们移到高处。”她喃喃自语。
可移栽不是小事。当归根须脆弱,稍有不慎就会伤到,药性大损。而且现在正是结根的关键期,移栽会影响生长。
林照蹲在田埂上,看着那片泡在泥水里的药材,脑子里飞快盘算。最后她站起身,跑回观里。
老谷头正在堂屋配药。桌上摊着十几味药材,他眯着眼睛,用戥子细细称量。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药田怎么样?”
“当归泡坏了三株,其他的还能救。”林照喘着气,“师父,我想在田边搭个棚子,把当归移出来——不用全移,就移那几株长势最好的,先保住种。”
老谷头放下戥子,抬眼看了看她:“棚子?你会搭?”
“不会可以学。”林照说,“后山有竹子,砍一些来搭骨架。再用茅草铺顶,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挡雨透风。”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把柴刀:“刀口磨利些。砍竹子要斜着砍,留三寸高的茬,来年还能发新竹。”
林照接过柴刀,沉甸甸的。
“还有,”老谷头叫住她,“这几天夜里,你守药田。”
林照一愣。
“山里不太平。”老人走到窗边,望着后山方向,“雨下了三天,山溪暴涨,把不少野物的窝冲了。狼饿急了,会下山。”
狼。
林照握紧了柴刀柄。她不是没见过狼——去年冬天就有狼在晒谷观附近转悠,被老谷头用竹竿敲跑了。但那是孤狼。听师父的语气,这次恐怕不止一头。
“我一个人守?”她问。
“李虎伤了,其他孩子太小。”老谷头转身看她,“你怕?”
林照想了想,摇头:“不怕。就是……万一狼来了,我怎么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