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谢随几乎绝望的瞬间——
祈昭猛地呛咳一声,一口湖水从喉间涌出,胸膛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之中,他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浑身湿透、眼底通红、濒临崩溃的谢随。
而此刻,湖畔的风依旧温柔,湖水波光粼粼,
只是刚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北冥王,
还不知道,这一场溺水,将会在不久之后,掀起怎样滔天的风浪。
祈昭缓缓睁开眼时,视线里最先撞进的,是谢随通红得近乎滴血的眼眶。他浑身湿透,发梢滴着冰冷的湖水,衣襟还紧紧贴在身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却半点不顾自己,只死死盯着他,连呼吸都在发颤。
“王……”谢随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懈,却依旧不敢放松半分,“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他方才跪在草地上反复做着急救,指尖早已按得发麻,唇上也因为人工呼吸留下了浅淡的红痕,此刻见祈昭终于有了气息,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微微晃了晃,是后怕到极致的虚脱。
祈昭呛咳了几声,冰冷的湖水从喉间涌出,胸口一阵阵发闷,后背与大腿的旧伤被冷水一激、又被按压时牵扯,疼得他眉心紧锁,却还是勉强抬手,轻轻碰了碰谢随的胳膊,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我没事。”
这一碰,让谢随瞬间红了眼角。
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半分脆弱,可此刻,看着死里逃生的主子,所有的冷静与沉稳尽数崩塌。他连忙脱下自己身上尚且干燥的外袍,小心翼翼裹在祈昭身上,将人打横抱起,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再碰疼他半分。
“属下这就带您回别院取暖,立刻传医官。”谢随语速极快,脚步稳得异常,怀里的人轻得让他心疼,“都怪属下,是属下没有守好您,没有检查栈道,是属下的错……”
他一路自责,一路狂奔,将祈昭稳稳放在软榻上,立刻命人生火、煮姜汤、换干净衣物。整个别院瞬间忙作一团,所有人都被方才那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谁也不敢想象,若是谢随再晚一步,北冥王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祈昭换完干爽的衣物,裹着厚厚的毯子,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有半分血色。他喝了半盏温热的姜汤,气息才稍稍平稳,看着一旁始终垂首立在榻边、浑身紧绷、不停自责的谢随,轻声开口:“不怪你,是意外。”
谢随却不肯原谅自己,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属下的职责,就是护您周全,可属下让您身陷险境,险些……”
他话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只是重重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哽咽:“请王降罪。”
祈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微微发酸。谢随自小跟在他身边,忠心耿耿,出生入死无数次,这一次,本就是无妄之灾。他轻轻抬手,示意他起身:“起来吧,我不怪你。若不是你,我今日怕是真的回不来了。”
谢随这才缓缓起身,却依旧不敢离开榻前半步,目光死死锁在祈昭身上,仿佛一松手,人就会再次消失。
而这场湖畔意外,很快便以瞒不住的速度,传了出去。
不过一个时辰,消息便快马加鞭送入了宫中。
萧惊渊正在御书房批奏折,手里的朱笔还未落下,就见内侍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地禀报:“殿下!不好了!北冥王殿下在城郊湖畔坠水,险些、险些出事……”
“哐当——”
朱笔应声落地,墨汁溅洒在奏折上,晕开一片刺眼的黑。
萧惊渊猛地站起身,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脸色惨白如纸,连声音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你说什么?!”
他几乎是夺门而出,连龙袍都来不及整理,翻身上马,马鞭狠狠落下,疯了一般朝着城郊湖畔狂奔。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祈昭溺水了,他差点失去他。
那两个月的等待、委屈、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极致的恐惧,席卷了他全身。他不敢想象,若是祈昭真的出事,他该怎么办。
马蹄声急促而慌乱,踏碎了一路的日光。
当萧惊渊浑身是汗、发丝凌乱地冲进别院寝殿时,一眼便看到了榻上脸色苍白、虚弱不堪的祈昭,还有一旁寸步不离、浑身带着水汽的谢随。
那一刻,所有的理智尽数崩断。
他大步冲到榻前,小心翼翼却又控制不住力道地握住祈昭的手,那双手冰凉得让他心脏抽痛,他声音发颤,眼眶瞬间通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祈昭……你怎么会……怎么会出事……”
他不敢抱,不敢碰,生怕弄疼他,只能死死握着他的手,眼底是失而复得的疯狂后怕,还有压抑不住的心疼。
而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谢随唇上那一丝浅淡的、与祈昭唇色相近的痕迹时,再想起所有人都在说“是谢侍卫救了王爷,做了人工呼吸”,萧惊渊的瞳孔骤然一缩,周身的温度,瞬间冷得吓人。
醋意、后怕、心疼、不安……
无数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翻涌。
他看着榻上虚弱的人,又看向一旁一脸坦然、忠心护主的谢随,指节攥得发白,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
“谢随,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