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鞋后入得正堂,暖意扑面。地中央设一铜炭盆,烧着银炭,火光熊熊。堂内仅跪坐两人,梁五坐北朝南,另一老人,坐西朝东,约五十余岁,头戴玄色缁布冠,身穿深衣,外罩羊皮裘,腰间束着素帛带。面容清癯,三绺长须,目光沉静,带着几分儒雅之气,应该就是太史墨。
余茶和莫姮被胥午带到靠门席位,案上放着豆,内有小米和豆叶羹,旁边还有个竹子编制的容器,里面放了干果点心。而余茶看到太史面前,则有一个小鼎,内有切好片的肉,豆内是腌菜、肉酱、豆叶羹,此时他正向司马举觚敬酒。
余茶学着跪坐后,又见莫姮取了一点食物放在席前的地上,才跪坐回案后,顿感莫名其妙。
但梁五和太史墨却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太史墨举觚看向莫姮:“敢问可是鼎语者?”
莫姮摇头,看向正经危坐,但眼珠子正在研究案上食物的余茶:“此女为鼎语者,来自西王母之邦,流沙之西。”
太史墨就举着酒觚,向余茶微微示意,然后开口问道:“某闻,西山鼎毁另有缘由,愿请教于女。”
余茶也举酒觚回礼,慢慢地说:“请教……不敢当。”
太史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落在莫姮身上,最后又回到她脸上。那目光沉沉,看不出深浅。
他笑着继续说:“天寒地冻,先饮一杯温酒,再叙话不迟。”
余茶端起觚,抿了一口。酒是黍米酿的,略带甜味,不似希腊的葡萄酒涩。她放下觚,等着太史墨开口。
太史墨也不急。他慢慢饮了一口温酒,放下,用袖口轻轻拭了拭嘴角,这才开口:
“某闻女之言,西山鼎毁,非是意外,乃是人为。”
他用的是雅言,语速不快,余茶可以听懂。
余茶点头:“铭文……被人改了。”她说,“‘祀’字下半刻成‘母’字,炉火与铭文共振,鼎受热不均炸了。”
太史墨的眉头微微一皱。
“何为共振、受热不均?”他重复了一遍,“那‘母’字是何?”
余茶觉得自己解释不清物理概念,于是先伸出手,用手指在案上比划了个古体的“母”字,和她在那枚铜扣上见到的一模一样,随后又思考了一会儿说:“共振是一种看不到的力量,这种力量会吸收铜鼎的火,导致鼎吸收的火不足或者太多,所以鼎毁。”
太史墨则是用手也划拉了几下,沉默了一会儿。
“此字……”他缓缓开口,“老夫曾在古籍中见过。这是‘大母’之‘母’的古体,比殷商甲骨更早,传为上古巫族所传。此字早已失传,天下能识者不过三四人。女子从何处习得?”
余茶抿了一口酒,正在想该如何回答,旁边的莫姮忽然开口了。
“余茶是西王母之邦的巫。”她说,“她懂得很多上古之事。”
余茶心中一松,西王母之邦,又忘了这个优秀挡箭牌了。
太史墨看着她,目光更深了。
“西王母之邦……”他喃喃道,“老夫只在古籍中读过,不想真有此地。”
此时,梁五问道:“女子说,那个玄衣人敲鼎七下,鼎便炸了。此等手法,女子可知是何人所授?”
余茶摇头:“不知。但那玄衣人手腕上有铜扣,铜扣上刻着那个字。”
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个被篡改的“母”字古体。
太史墨和梁五的目光均是一凝。
梁五轻叹:“只需轻叩铜鼎就能把百斤重的鼎崩裂?神乎奇技!”
而太史墨则问:“女子可还记得那铜扣的模样?”
余茶想了想,从怀中掏出那枚在西山废墟中找到的铜扣,放在案上。
“这个。”
太史墨取过那枚铜扣,凑到眼前细看。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母’字……”他喃喃道,“果然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