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备无患,我不想赌。”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需要什么——人、钱、物资,我资你所用,不受限制。你只需要在这半年里保证自己的安全,然后准备好一切。”
他顿了顿,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李淳风从未见过的、近乎决绝的光:“等你法力恢复后,必须先做好离开的一切准备。听清楚,要准备到立刻、马上就能动身的程度——然后再来找我。”
李淳风的呼吸停了一瞬。
“下一次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无论那时是什么情况,无论我在做什么——我都会立刻放下一切和你走,越快越好!”
那双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统帅的冷静——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脆弱的信任。
“我明白了。”李淳风的声音有些哑,“您放心。”
李世民点了点头。他靠回软榻,神态虚弱,又重申道:“再确认一遍,第一保证你自己的安全。第二,准备好一切来找我。第三——”
他看着李淳风,眼睛里的光沉得像铅:“这件事要绝对保密,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如果泄露出去,你我都走不了。”
他伸出手,按住李淳风的肩膀。那力道不重,但李淳风觉得肩膀像压了一座山。
“千万谨慎行事,我全靠你了。你若能带我回到大唐,我绝不会亏待你。”
李淳风站在那里,看着李世民。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的复杂的情绪——决绝,释然,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之后的轻松。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陛下不是在安排一次“可能的离开”。他是在给自己铺一条退路。一条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罗马变成什么样、无论凯撒对他做什么——他都能随时抽身的退路。
这不是计划。这是保险。
李淳风想说什么——想说他一定会办好,想说陛下放心,想说——
但最终他只是站起来,像在长安太极殿上那样,整肃衣冠,深深鞠躬。
“臣遵旨。”
五、一个人
李世民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那件斗篷从他肩上滑落,暗红色的羊毛在地上像一滩凝固的血。他没有捡。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缝底下那道细细的光线。
李淳风走了。带着他的命令,他的希望。半年。半年之后,那个人会再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可以走了。然后他就会放下一切,离开这里,离开这座他住了半年多的城,离开那些他认识的人,离开那个人——
他闭上眼睛。
不能想。现在不能想那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塞恩正站在门口,看着李淳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的站姿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树,一动不动。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等。等他叫她,等他告诉她发生了什么,等他——
他会告诉她,但不是现在。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弯腰捡起那件斗篷。
羊毛的触感粗糙而温暖,带着那个人残留的体温。他把斗篷叠好,放在床尾——和凯撒走之前放的位置一模一样。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裹进那片黑暗里。
他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想任何事。
他只想这样躺着,让时间一点一点流过去,流到那个他不用再做任何决定的时刻。
但时间不会停。
窗外,罗马城的喧嚣越来越响。有人在喊“凯撒”,有人在喊“元老院”,有人在喊那些他听不清也不想听清的话。新的一天开始了。这座城有了新主人,而他的诅咒,终于解了。
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上面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气息——皮革,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他不敢细想的温度。
“半年。”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吹过帕拉丁山的月桂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六、老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