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碰触
一天下午,纳博讷下了一场冬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书房里烧着壁炉,火光跳跃着,将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李世民坐在窗边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卷柏拉图的《理想国》。这是凯撒从书架上翻出来的,希腊文原版,页边还有他年轻时候做的笔记。李世民读得很慢,一边读一边用拉丁语问问题,凯撒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杯法勒年葡萄酒,时不时回答一句。
旁边的矮几上,摆着半块蜂蜜蛋糕——那是李世民下午茶剩下的,他读到一半,顺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现在碟子边缘还沾着一点碎屑。他的酒杯也在旁边,里面的萨索斯葡萄酒下去了一半。
“你们这个‘哲人王’,”李世民晃了晃手里的书卷,咽下嘴里的蛋糕,“在你们这儿实现过吗?”
“没有。”凯撒答得干脆。
“那你信吗?”
“不信。”凯撒笑了,“但读一读没坏处。至少能让人知道,自己做不到的事,有人想过。”
李世民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难得的、近乎放松的笑意。他端起手边的葡萄酒,饮了一口。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正好落在他手腕上。
那上面有两道浅色的痕迹——已经淡了很多,一个多月的修养让它们从深紫色褪成了近乎肤色的淡褐,但在午后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
凯撒的目光落在那里,没有移开。
李世民察觉到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想把手腕缩回袖子里。
但凯撒先动了。
他放下酒杯,走过来,在李世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腕。
那个触碰很轻,只是手指扣在腕骨上,像在确认什么。但停留的时间太长——长到足以让李世民察觉到异样。
“你……”李世民开口,声音里带着疑惑。
凯撒没有松手。他看着那两道痕迹,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不是欲望,不是占有,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后怕,像是庆幸,像是一个人终于在漫长的等待后确认了什么。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壁炉的火声盖住:
“那十几天,我一直……”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我一直不敢想。”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皱起。
凯撒继续说下去。那些话像是积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倾泻而出:
“庞培的人抓走你之后,罗马的消息传不过来,我每天只能收到雷克斯的飞鸽传书——‘已抵达克里特’、‘已通过墨西拿’、‘进入第勒尼安海’。那些字我看了无数遍,但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我: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握得更用力了些。
“你知道罗马有多少种刑法吗?钉十字架,火烧,喂野兽,绞刑,斩首——每一种我都见过。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工具是怎么用的,用在哪里,用多久人会死。”
他的声音沙哑了。
“那十几天,我每天都在想:他们会不会对你用那些东西?会不会把你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会不会……会不会等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握着李世民手腕的手,微微发抖。
那是凯撒的手。那个在高卢打了八年仗、杀过无数人、签过无数死刑命令的手。此刻在发抖。
“感谢诸神。”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自己握着的那只手腕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感谢诸神,让你完好无损地来到我面前。”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壁炉的火光在跳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静止的画。
李世民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不对。
这不应该是凯撒会说的话。这不应该是他们之间会有的对话。他们应该是盟友,是合作者,是站在同一条船上的人——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