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病人醒来时涣散的、尚未聚焦的目光。是清醒的、沉静的、已经独自在黑暗中与某物对峙了许久的、疲惫至极的目光。
塞恩猛地坐直。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砂纸打磨过,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李世民看着她。
他看起来很平静——太平静了。那种风暴过境之后,海面重新平复如镜、而海底已永远改变了地形的平静。
“你……”塞恩终于挤出声音,“你感觉怎么样?我去叫狄奥尼修斯——”
“不用。”
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
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塞恩要扶他,他轻轻避开了她的手。
不是拒绝她这个人。
是拒绝某种她还没能理解的东西。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舱壁,舷窗外透进第七天的晨光,将他消瘦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薄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摊开,指节分明。
很久。
塞恩不敢出声。
这双手握过玉玺,握过刀箭,签过无数政令,也杀过很多人……弹指之间决定千万人的生死荣辱。
他闭上眼。
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倒流,像有无数根冰针从骨髓深处往上扎。不是拒绝,不是厌恶,是某种更深、更冷的禁令。
他当时以为是旧疾发作。
现在他知道不是。
那声音回来了。
隔着十个月的时间、隔着地中海的风浪、隔着几万里的距离——李元吉的声音,从那个他以为自己早已埋葬的记忆中穿透而来。
“野人的女人,也不能让他碰。”
“给他找个男人,年纪老到能当他父亲。”
“如果他被老男人侮辱了……”
“看他还怎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
船舱的轮廓像溺水的巨兽静静下沉。舷窗外只有海水无穷无尽地拍打。
他的手——此刻它青白、干瘦、指节分明,像一截被潮水遗忘的枯木——,慢慢攥紧。
掌心刺痛。那柄短剑留下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某种更深的东西正在溃烂。
难道诅咒的每一条,每一个字,都会应验?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
是会。
李元吉说流放到最遥远的地方——他落在了阿莱西亚,离长安距离不知道有几万里。
李元吉说流放到最野蛮的时代——罗马人把战俘钉在十字架上,税吏把人命换算成铜币和谷物,千村萧瑟,白骨露野。
李元吉说找一个老男人——他还没有见过这个人,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会在哪一天以哪种方式走进他的命运。但那道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了。
他逃不掉。
他以为离开高卢就是挣脱罗网。他以为扬帆出海就是另寻归途。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大、足够清醒、足够决绝,就能把这诅咒像残破的笼子一样踢开。
可诅咒不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