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屋大维用拉丁语冷冷地说,指了指那个符号,“那就叫你这个。”
他走到桌边,拿起铁笔,在蜡板上划出一块区域,写下一个大大的拉丁字母“A”,然后指着它,清晰地说道:“A。”接着,他写下“Aqua”(水),在旁边画了一滴水滴的简笔画。
李世民看着少年的动作,眼神专注。他模仿着屋大维的发音:“A……qua?”
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虽然发音生涩,但异常准确。
屋大维有些惊讶。他点点头,又写下“Panis”(面包),画了一块面包。
“Pa……nis。”
“对。”屋大维继续,写下“Homo”(人),画了一个小人。
“Ho……mo。”
教学就这样开始了,但气氛已经与最初不同。屋大维依然是个有耐心的老师,但他的动作和语气里少了一些初时的试探性好奇,多了一份公事公办的冷淡。他教得更快,解释得更简略,仿佛只想尽快完成这项令人不快的任务。
李世民则似乎并未受到影响。他依旧专注地学习,敏锐地捕捉每一个发音细节,并尝试理解词汇之间的联系。
?当屋大维写下“Dominus”(主人、统治者)这个词时,李世民的目光在那个词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立刻模仿发音,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屋大维。
屋大维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Dominus。”他重复了一遍,没有解释更多。他不想在这个词上深入,那会让他想起一些不舒服的联想。
阿格里帕一直沉默地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塑。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世民。他观察着这个东方人拒绝透露名字时的平静与坚决,那不是出于恐惧或羞涩,而是一种基于某种原则的抉择。这个人有极强的边界感。
更让阿格里帕警惕的是,这个东方人偶尔会停下学习,目光飘向帐外,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不是走神,而是在倾听、在观察。他在利用每一次帐外脚步声变化、每一次远处传来的号角声,收集信息。
“这个人不仅危险,而且极度骄傲。”阿格里帕在心中默默修正了判断。拒绝透露名字,意味着他不认为屋大维——或者说,派屋大维来的人——有资格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这种傲慢,在一个俘虏身上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刺眼地合理。
教学持续了大约一个罗马时。屋大维已经教了二十几个基础词汇。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教学比他想象的更耗神,但这次,成就感被一种挥之不去的挫败感所取代。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雇来教书的奴隶,而学生则是个高高在上的雇主。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屋大维用拉丁语说道,同时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他感到口干舌燥,身心俱疲。
李世民看懂了手势。他点点头,没有说“谢谢”——那个词他觉得还不适合用在这个明显带着情绪离开的少年身上。他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屋大维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这个人甚至不屑于表达一点基本的礼貌吗?
“我……明天……再来。”屋大维几乎是咬着牙说完这句话,指了指太阳,做了一个从升起到落下的手势,然后又指了指自己。
李世民理解了。他再次点头,没有多余的反应。
屋大维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急促得多。阿格里帕为他掀开帘子,两人迅速离开了帐篷。
走出十几步外,屋大维才停下脚步,胸口微微起伏。
“他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少年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羞辱的愤怒,“他只让我用一个圆圈加点来叫他!他以为自己是谁?国王吗?”
阿格里帕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或许……他真的是。”
屋大维猛地转头看向他。
“我观察了他一个小时,屋大维。”阿格里帕的声音很冷静,“他的坐姿,他看人的眼神,他学习时的专注和那种……掌控感。还有他拒绝透露名字时的姿态。那不是普通贵族会有的反应。那是一个习惯于发号施令、习惯于自己的话语就是律法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屋大维愣住了。他回想起那个东方人平静而坚决的摇头,回想起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不容置疑的神色。
“舅舅知道他不肯说名字吗?”屋大维喃喃道。
“凯撒将军一定知道些什么。”阿格里帕说,“否则不会如此重视他。屋大维,这个人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麻烦得多。流言或许只是表象,底下藏着的,可能是我们完全无法预料的东西。”
屋大维回头,又望了一眼那顶孤零零的帐篷。帐帘紧闭,像一个沉默而高傲的谜团。那个简单的圆圈加点符号,此刻在他心中,竟显得无比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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