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眉形锐利如剑锋,斜飞入鬓,本该显得英气逼人,甚至凌厉。但此刻微微蹙起,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隐忍的怒意,反而削弱了那份攻击性,透出一种脆弱的倔强。
?他的眼睛——屋大维从未见过这样形状的眼睛,眼尾略略上挑,瞳孔的颜色在阴影中深如墨潭,此刻正冷冷地、毫不回避地回视着他,
?他似乎对少年过于直接的打量感到些许被冒犯,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并未移开视线。
而他的唇……薄,线条清晰,此刻紧紧抿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讥诮的弧度。那是屋大维在元老院那些最骄傲的古老家族继承人脸上才见过的神态——一种根植于血脉和地位的高傲,即使身处囹圄也无法磨灭。
还有那胡须。这在屋大维看来,无疑是“蛮族”的象征。可奇怪的是,这胡须并未让他显得粗野,反而增添了一种……像希腊雕像中那些哲学家的形象,一种成熟的、深思的、甚至带有悲剧色彩的威严。
屋大维的心脏不合时宜地猛跳了一下。他立刻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耻和愤怒。这就是那个迷惑了舅舅的“东方妖精”?他强迫自己硬起心肠,想起军营里的流言,想起安东尼的暴怒,想起自己肩负的“观察”使命。
他深吸一口气,用预先练习过的、尽可能平稳的拉丁语开口,语速很慢,确保每个音节清晰:
“你……好。我……叫……盖乌斯·屋大维。我……奉命……来……教你……拉丁语。”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目光紧盯着对方的反应。
李世民静静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少年。他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从少年紧绷的站姿、刻意放缓的语速,以及那种努力想表现得成熟持重却难掩紧张的神态,他大致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监视”?还是“看守”?
少年衣着的精良与气质,明显与军营环境格格不入。他身后那个同伴警惕的姿态,也说明他们并非普通访客。是这只军队的高层派来的吗?还是……其他势力?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应。他放下手中的铁笔,身体微微后靠,这是一个既放松又保留防御性的姿态。他的目光从屋大维脸上移开,扫过他肩头的银别针、质地优良的斗篷,再回到那双过分明亮的灰色眼睛上。
这双眼睛……让他隐约觉得有些熟悉。在哪里见过?
屋大维被他沉默的审视看得有些发毛。这和他预想的任何反应都不一样——没有感激涕零,没有惶恐不安,没有急于讨好,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深沉的、带着评估意味的寂静。
少年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不安和一丝被忽视的恼火。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桌边,指了指李世民面前的蜡板,又指了指自己,重复道:“我……教……你。拉丁语。”
这次,李世民点了点头。他明白了。
他拿起蜡板,用铁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小人(代表屋大维),一个小人(代表自己),中间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旁边画了几本书的简笔(代表知识传递)。然后他指向屋大维,做了一个询问的表情。
——你是来教我的?
屋大维看懂了,连忙点头:“是的!教!拉丁语!”
他指着自己,“屋大维。”然后,他指向李世民,做了一个清晰而期待的手势,摊开手掌向上,眉毛微挑——这是询问对方名字的通用肢体语言。
李世民看着少年的手势。这是在问他的名字?
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他想到昨夜和一个人交换了名字……那是信任的交付,是绝境中两个灵魂的彼此确认。名字在那一刻不仅仅是一个称谓,而是他递给对方的、带有某种契约意味的信物。
而现在,这个陌生的、眼神里藏着复杂情绪的傲慢少年,也在问他的名字。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拿起铁笔,在蜡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一个点。然后他指向这个符号,又指向自己。
——你可以用这个符号来指代我。
这是一个中性的、不带任何个人色彩的指代,就像地图上标记一个未知地点的符号。
屋大维愣住了。他盯着那个简单的圆圈加点,又抬头看向李世民平静无波的脸。少年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的是被冒犯的恼怒。
这是什么意思?连名字都不屑于告诉?还是说……他的名字是如此重要,以至于不能轻易示人?
屋大维的脸颊微微发热。他想起了卡勒努斯向他描述的话:“他的价值,可能超过整个高卢战役缴获黄金的总和。”难道真的重要到这种程度?
“你……没有名字?”屋大维忍不住用拉丁语问道,尽管知道对方听不懂。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李世民听出了少年语气中的变化。但他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对方,再次摇了摇头。
?他用手指点了点蜡板上的符号,态度明确——这就是你用来称呼我的方式。
屋大维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火气。舅舅让他来教这个人拉丁语,观察他,了解他。如果连名字都问不出来,还谈什么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