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明白了。”赵承影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因为征服者害怕。他们知道,刀剑能征服土地,但征服不了人心。人心要靠时间来磨,磨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祖先是推,忘了来路在哪。那时候,就真的征服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三百年前汴京的月亮,像崖山的月亮,像无数个夜晚的月亮。
“但他们忘了,”他轻声说,“有些东西,是烧不掉的,磨不灭的。在血里,在魂里,在一代代人的骨子里。总有一天,会醒过来。”
陈氏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夫君,你说的话,我听不懂。但我知道,你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但愿吧。”赵承影苦笑。
月光照进书房,照在一地灰烬上,泛着惨白的光。
那晚,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站在汴京城楼上,风雪很大,金军的营寨延绵到天边。
张叔夜浑身是血,对他说,“守不住了,走吧。”他说,“不走,人在城在。”然后一剑刺穿了一个金兵的心脏。
醒来,泪流满面。
陈氏醒了,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做了噩梦。然后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着东方的天空。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新的时代,新的。。。囚笼。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转身回屋,开始新的一天。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杭州住了十年。”赵夜明说,“卖些仿古字画,勉强糊口。
陈氏收养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我很爱他们,但不敢教他们读书,怕他们聪明,怕他们有思想,怕他们。。。惹祸。”
林晚声记录着,“那您的孩子们。。”
“儿子十五岁那年,跟人打架,被打死了。”赵夜明说得很平静,“因为有人说他是汉狗,他气不过,动了手。对方是旗人,带了一群家丁,把他活活打死了。我去收尸,浑身是伤,没一块好肉。陈氏哭晕过去,醒来就疯了,半年后投了井。”
月光被云遮住,湖面暗了下来。
“我没报仇。”赵夜明继续说,“不是不敢,是不能。我要是动手,会牵连女儿,牵连邻居,牵连整条巷子的人。而且。。。报仇有什么用?杀了那几个人,儿子能活过来吗?陈氏能活过来吗?不能。只会让更多人死。”
“那您女儿。。”
“我把她送到苏州,托给陈氏一个远房亲戚。”赵夜明说,“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带她南下,去广州,最好出海,去南洋。后来听说她嫁了个商人,生了几个孩子,过得还不错。我就没再找她,离我越远,越安全。”
云散开,月亮又露出来。湖面重新泛着银光。
“那之后,我离开了杭州。”赵夜明说,“去了南京,又去了扬州,最后去了北京。在北京,我亲眼看见了。。。文字狱的残酷。”
清康熙五十年(1711年)北京菜市口
雪,下得很大。菜市口的刑场围满了人,都是来看杀头的。今天要杀的是戴名世,《南山集》案的主犯。
赵承影,那时他叫赵默,沉默的默,挤在人群里,看着囚车过来。戴名世坐在囚车里,五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平静。
囚车停在刑场中央。监斩官宣读罪状,“戴名世,妄作《南山集》,其中多采用方孝标《滇黔纪闻》所述南明事,语多悖逆。。。大逆不道,罪当凌迟。”
人群骚动。凌迟,就是千刀万剐,最残忍的死刑。
戴名世下了囚车,走到刑台前,忽然转身,对着人群高声说,“诸位!戴某今日赴死,非因有罪,乃因有话!《南山集》所记,皆为史实!南明非伪朝,乃大明正统!清廷夺我江山,杀我百姓,此仇此恨,天地可鉴!”
“住口!”监斩官厉喝。
“我偏要说!”戴名世继续,“我戴名世,生为明人,死为明鬼!今日虽死,正气长存!百年之后,必有人为我昭雪!为我。。”
刽子手一刀砍下。头落地,血喷出,在雪地上绽开一朵血花。但嘴巴还在动,像还要说什么。
人群寂静。然后有人哭,有人骂,更多人低头,快步离开。
赵承影站在原地,看着那颗人头,看着那双不瞑目的眼睛。他想起了崖山,想起了陆秀夫,想起了那些跳海的人。三百年了,什么都没变,征服,镇压,屠杀,然后让人忘记。
但他忘不了。他活了六百多年,看过了靖康,看过了崖山,现在看文字狱。每一次,都是文明的浩劫,都是记忆的屠杀。
他转身离开,走得很慢。雪越下越大,落在头上,肩上,很快白了。走到住处,他在琉璃厂开了家装裱店,关上门,靠在门上,剧烈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