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男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
四目相对。
宿观音没说话。她不擅长寒暄,尤其不擅长跟主动摸到自己家门口的陌生人寒暄。
倒是那年轻男人,在看清她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但并未流露出恐惧或敌意。他后退半步,低下头,做了一个在这个时代显得过于郑重的、近乎觐见式的礼。
“冒昧打扰,”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克制过的沙哑,“在下安倍有行,乃阴阳寮下级阴阳生。此来并无恶意,只为一事求证。”
阴阳寮?阴阳生?
宿观音挑了挑眉。
肚子里左边那个崽兴奋地蹬了蹬腿,仿佛在说:妈!官方的人!打不打?
右边那个崽则一如既往地安静,似乎在观察。
她没理崽,也没回应那过于恭敬的礼,只是居高临下地、慢吞吞地开口:“什么事。”
安倍有行直起身,没有直视她,目光落在她脚下的木板上,语气依然平稳:“一月前,镇上有女童险遭献祭,为神秘人所救。行凶者三人,两人断掌,一人伤足,皆言遇‘山鬼’。”
他顿了顿。
“今日得见,方知非鬼,乃人也。”
宿观音没吭声。
她当然记得那件事。那张自燃的诡异纸片,那种被窥视的不适感。原来那些人的手真的断了——她当时只切了一个人的手,另两个一个只断了刀,一个伤了脚踝。现在看来,后续的“断掌”要么是传播中的夸张,要么是……
“那两人断掌,非夫人所为。”安倍有行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低声补充,“事后有咒术师介入调查,斩其残肢,疑为灭口。在下便是在那时,发现了些许残秽。”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宿观音脸上,认真而沉静。
“夫人可曾见过一张白色人形纸片?”
宿观音的心微微一沉。
果然。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赤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安倍有行并没有被她的沉默和注视逼退。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是某类术师的追踪印记。”他说,“在下追查此印记,已半月有余。源头并非指向夫人,而是指向——曾囚禁夫人、并试图以夫人为器的那批人。”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愧疚的情绪。
“在下无能,未能阻止那场‘造器’仪式。待发现时,夫人已自行脱困。”
“今日前来,并非为缉拿或追责。阴阳寮内部对此事亦无定论。”
他再次低下头。
“在下只想确认,夫人与腹中孩儿……可安好?”
一阵沉默。
宿观音看着这个年轻阴阳生低垂的头顶,看着他狩衣上洗不掉的泥渍和磨损的袖口,看着他腰间那柄陈旧的太刀和指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
她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这人,大老远跑来,就为了问她“好不好”?
“好。”她开口,声音依然沙哑平淡,“吃得好,睡得好,住得好。你看不见?”
她拍了拍护栏,拍的木屑簌簌往下掉,落到安倍有行的头发上。
男孩忍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安倍有行倒是没躲,只是微微抬起头,看着她身后那间被阳光染成暖黄色的树屋,看着窗台上晒着的干蘑菇,看着阳台上那把歪歪扭扭的摇椅,看着护栏边整齐挂着的几串风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