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两日,天色方亮,宫城西角的偏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半扇。
两辆青帷小马车顺着夹道驶了出来,车辕上没挂任何牌子。车夫一身寻常粗布短打。
头一辆车里坐着朱标、徐妙锦,怀里各抱着遵钧和小姐儿;
后一辆车里挤着文瑾、文瑞。宝庆早早就被朱标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这会儿兴奋得两眼放光。
夏福贵骑着匹灰骡子缀在车旁,前后左右十几个便装汉子,看似各走各路,实则把两辆马车护得严严实实。
车厢里,宝庆掀开半指帘缝往外张望,压低嗓子直乐:“瑾丫头,你看外头!卖豆腐脑的都出摊了!”
文瑞也凑过去挤在窗口,两颗小脑袋抵在一块儿。
文瑾坐在里侧,手里捧着件给小姐儿备着遮风的小薄衫,见她们这样,嘴角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
这两年她极少出宫,整日里不是跟着母亲打理宫务,就是在西跨院里描摹画谱。
这会儿听见早市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胸口那股子沉闷不知不觉散开了几分。
行了约莫两三刻钟,车马出了城东,太阳已经爬上树梢,亮堂堂照着秦淮河支流。
远远地,一片飞檐斗拱、粉墙黛瓦的阔大坊市撞进了眼帘。
坊口高耸着一座三间四柱的大石牌楼,正中那块黑漆金字巨匾上,“大明锦绣城”五个大字龙飞凤舞,在朝阳下闪着金光。
牌楼底下,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还没下车,一股子桂花酒酿的香气顺着车帘缝钻了进来。
马车在牌楼外一处背阴巷口停稳。
朱标今日换了一身松江细棉的宝蓝直裰,头戴一顶寻常员外巾,下巴上的长须修剪得齐齐整整。
乍一看,活脱脱一个家境殷实,带孙子出来逛街的老富户。
徐妙锦一身素雅的月白比甲,发髻上只插了根白玉簪,怀里抱着穿着大红肚兜的小姐儿。
“哎哟,这可真热闹!”宝庆一跳下车,看着眼前宽敞的青石长街,整个人蹦了起来。
可不是么。当年邹元瑞接手改建,拆旧屋,引活水,硬生生把百余顷荒废行宫改成了金陵城头号繁华去处。
如今才一年多工夫,三十六间大商肆敞开门面,江南的绸缎、景德镇的瓷器、南洋运回来的象牙香料、西域捎来的绒毯玉石,琳琅满目,货架都快摆到了门槛外头。
六座大酒楼旗幡招展,二楼雅间里丝竹管弦隐隐飘下来。
街边空地上还支着杂耍摊、捏面人摊、说书棚子,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闲人,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别跑丢了!”徐妙锦笑着嘱咐了一句,可话音还没落,宝庆早拉着文瑞的手,一头扎进了旁边卖糖画的摊子前头。
朱标背着手立在街边,打量着牌楼上那五个熟悉的大字,轻声对夏福贵笑了一句:
“九江这小子,是真会做买卖。朕随手写的几个字,让他描了金边挂在这儿,倒比翰林院的匾还体面。”
夏福贵弯着腰陪笑:
“可不是么。托陛下洪福,这儿如今寸土寸金,外省来的客商,没进过锦绣城,都不好意思说自个儿来过京师。”
正说着,遵钧在朱标脚边站不住了,扯着曾祖父的衣摆,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往糖人摊方向指:“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