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午时刚过,文华殿四角各摆着一只紫铜冰鉴,嘶嘶地往外冒着白气。
朱允熥领口散开一颗纽扣,正伏在书案后头,核对兵部呈上来的西域粮草勘合。
正烦躁间,殿角紫檀插屏后头,忽然极轻地响了一声。
紧接着,一只小手鬼鬼祟祟地探出来,飞快摸向案边白瓷冰碗,捞起两颗浸得透凉的红梅李,缩手便要往回撤。
“站住。”朱允熥低喝了一声。
那只小手一僵,插屏后头随即钻出个小脑袋。
宝庆嘴里塞着李子,脸上汗津津的,见被三哥抓了个现行,嘿嘿一笑,蹬蹬蹬跑到案前,攀着桌沿往里探头。
“三哥,你吓着我了。外头太阳毒,坤宁宫里又不许摆冰盆,母妃非逼着我抄《女诫》,文瑞也不跟我玩,闷死个人!”
她一边嚼着李子,一边拨弄案角铜镇纸,身子扭来扭去,活像只坐不住的小猴,
“我来你这儿乘乘凉,就待一小会儿,绝不吵你!”
朱允熥瞅着这个幼妹,头疼得紧:
“上回闯的祸忘了?皇贵妃罚你抄书是轻的,再乱跑,连午后点心也一并扣了。”
宝庆撇撇嘴,爬上旁边高脚绣墩,探手又去抓瓷碗里的冰块。
刘权在外头轻声通禀:“殿下,曹国公到了。”
朱允熥抄起折子,往宝庆手背上重重一拍:“怎么老往我这儿钻?去去去,赶紧回坤宁宫找你母妃去!”
“我不去!”宝庆一把抱住冰鉴旁的矮几,“外头热死个人!我就在这墙角待着,捂住嘴,总成了吧?”
见李景隆的靴声已到了廊下,朱允熥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安分些。宝庆吐了吐舌头,端起那半碗冰镇红梅李,一溜烟缩到多宝格后头去了。
竹帘挑开,李景隆一身宝蓝纱袍,大步流星跨了进来。他又发福了些,走这一小段宫道,额头上早沁出一层细汗。
“臣李景隆,叩见太子殿下。”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嘴角先挂上了三分笑。
朱允熥朝下首抬了抬下巴,刘权忙奉上一盏冰镇酸梅汤。
李景隆端起来灌了半盏,长出一口气:“这大热天的,也就殿下这儿凉快。”
“孤有正事问你。”朱允熥从案头抽出一份名录,“吏部催得紧,外放南洋的新科进士,正憋在南京驿馆里候船。你手头商帮,有往南洋跑的么?”
李景隆笑呵呵道:“殿下问得巧了!今年头一拨下满剌加的大船队,最迟本月二十二便要起锚。
一共二十六艘千料大船,外加六条护航炮船。别说六十来个书生,便是再塞六百号人也不在话下!”
朱允熥点点头:“这批进士里,打头的是新科探花薛玙。此番搭你的便船出海,同船的可少不了浙闽的大东家。”
李景隆摇扇的手慢了半拍:
“殿下放心。船上那些东家,全是在臣手底下讨饭吃的,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船上往新提举跟前凑。
至于薛玙,臣一路陪着他喝几顿酒,把南洋水路上的规矩点一点,包管他到了满剌加,既不叫海商糊弄了去,也不至于楞头青似的乱咬一气。”
朱允熥“嗯”了一声:“你办事,孤向来放心。这趟船队装的都是些什么货?”
一提起买卖,李景隆顿时眉飞色舞:
“苏州的上好湖丝,景德镇新烧的青花瓷器,还有徽州今春头一茬松萝茶,足足装了十六条大舱!
说起来,这批货能攒得这么快、这么齐整,全赖着‘大明锦绣城’那十二座大货栈周转呢!”
朱允熥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