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正北方的九龙御座上,朱标身披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冠冕,闭目危坐如巍巍泰山;
御座左侧,立着皇太子朱允熥,神情沉静如深潭;
御座右侧,皇太孙朱文堃金冠朝服,清亮的目光自殿下众人头顶缓缓扫过。
御座之下,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司各部院掌印大僚分列两厢,朱紫交错,赫赫威仪。
参拜行礼毕,赞礼官高呼平身。诸生依序于殿心排开的朱红几前肃立,一人一席,笔砚齐备。
大殿正前方,解缙自文官班首稳步而出,面向阶下二百余名天下英秀,双手缓缓展开黄绫:
“天授十八年殿试策题,凡九道。诸生任选其三,条对以闻。解题——!”
宣读声在盘龙金柱间激起沉雄的回音:
“其一,治内之策。
制曰:朕闻帝王之御极也,天下一家,九州一轨,盖未有偏枯其文教而可致隆平者也。
我太祖高皇帝肇造区夏,混一六合,开科取士,以文教涵育四海,至公至平,万世不易。
朕承天序,临御天下,每念山河之广袤,南北之殊途,未尝不中夜抚膺而太息。夫江南沃土,诗礼承家,国帑大半赖之;塞北关陇,九边风骨赖之。
今大比既启,士林遂有南北之口舌,庙堂致起争端之风潮。
若执‘文章优劣’以定科名,则关陇幽燕之士,安能与三江秀气争一日之长短?
文脉长期壅滞于塞北,岂非天朝偏私之过?若循‘地望分额’以行通融,又恐挫天下英彦向学之心,使笃志苦读之士反蒙见抑之怨。
诸生皆四方之隽拔,入侍彤庭,当知君父之深怀。
夫欲固中原之根本,广教化于边荒,使南北同风,兄弟无间,既不伤至公之典,复大开均济之路,其道何由?
诸生各悉意指陈,毋阿顺以希旨,毋游移以饰词,朕将亲览焉!”
字字如千钧巨石砸入深潭!
伏在第一排案前的薛玙,浑身剧颤了一下。这道题,竟连半分遮掩都没有!
天子没有回避南北撕裂,以至高无上的圣王之问,将这道死结硬生生拍在了天下举子脸上!
解缙稍作缓气,宣声再起:
“其二,理财之策。
制曰:朕闻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民之大事,在食与货。古者建都关中,取给漕渠;隋唐立极洛阳,转输江淮。盖通天下之脉络者,无逾水道也。
朕承皇考遗志,经始北平,宫阙巍峨,城堑四布。然燕蓟苦寒,岁入不足以供九边之军食、百官之廪饩,岁需漕粮数百万石,全仗江南转输而上。
今淮安以北,闸坝重叠,淤塞渗漏岁岁有加,往往耗国家十成之费,仅致边庭五六之粟;且粮船拥塞于内河,商旅裹足,小民怨咨。
朝野议者,或云‘引江济运’,然地势高耸,泥沙难澄;或云‘罢漕改海’,然巨舰造价万端,惊涛骇浪莫测,稍有倾覆,则北方粮价腾贵,军心立动。
夫新都将定,国步方新。漕粮海运,孰轻孰重?内河漕务之积弊,何以澄清?汪洋远海之转输,何以防患?欲使公私交利,漕渠通利而府库不匮,其策安出?
诸生悉心条对,直抒谠论,毋尚浮藻!”
后排的韩成两手微颤,听到此处,整个人彻底绷紧了。
引江济运!罢漕改海!这哪里是那些只会在秦淮画舫上吟风弄月的名士所能答得出的?这分明是踩在泥水里、用人命和白银填出来的实政!
解缙双手将黄绫一翻,宣读第三道大策,声调直冲霄汉:
“其三,外拓之策。
制曰:朕闻圣王治天下也,不画地为牢,亦不贪地以穷兵。秦皇拓岭南而生内乱,汉武征四夷而天下萧条,此覆车之鉴,历历在目。
洪武以来,重洋大启,东洋、南洋诸番梯山航海,朝贡不绝;今肃王自极南归,辟万里之新陆,广袤逾于中原,获金砂铁矿于荒滩,见良牧膏壤于草野。国人闻之,商贾争趋,小民踊跃,争相渡洋以求一饱。
然去家万里,波涛阻绝。
士大夫议者纷纭:或谓‘外拓新土,分流饥民,拓大明无疆之基,解腹心兼并之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