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刚过,太阳斜斜照在春禧殿高阔的飞檐上。
两扇朱红大门缓缓推开,九十名新科贡士鱼贯而出,踏着汉白玉石阶,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出奉天门,韩成只觉得脚下踩了一蓬化不开的浮云。方才那顿赐宴,真如大梦一场。
那是光禄寺置办的席面,素银海碗盛着乳鸽肥鸭,紫砂深钵煨着鹿筋嫩笋。
太孙亲执金壶巡酒,行至他们这排北地贡士面前时,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温声道了一句:
“关陕路遥,诸卿一路受苦了。放宽心吃,这是自个儿家里的席面。”
韩成当时喉咙发紧,捧着那只素白瓷盏,连酒液泼了半袖都未曾察觉。
在老家县学苦熬十几年,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坐在这雕梁画栋里,受皇太孙亲自执壶相敬?
走在他身侧的几个同乡更是满面通红,显然是被那醇烈的内帑陈酒与天家隆恩烧透了胸膛。
唯独走在前排的几道身影,步子迈得极快。
出了东华门,薛玙一言不发,径直登上了等在街角的双马大车。
周鸣谦与程伯瀚紧随其后钻进车厢。“砰”的一声,厚呢车帘落下。
车轴转动,周鸣谦靠在车壁上,牙关咬得格格作响:
“欺人太甚!当殿受辱!竟要老子给那帮连八股破题都弄不明白的北侉子鞠躬赔罪!日后传回江西,还有何面目见老表!”
程伯瀚坐在一旁,冷眼看着周鸣谦,只是将手里的折扇捏得更紧。
薛玙一直闭目端坐,眼皮骤然睁开,一把扯住周鸣谦的衣领,将他整个抵在车壁上,压低嗓子厉喝:
“闭嘴!你这条蠢狗,给老子闭上你的臭嘴!”
周鸣谦被勒得喘不过气,惊愕地瞪大眼:“阿玙……你……”
薛玙面上满是狞厉:
“放榜那天,你在马车顶上狂吠,五城兵马司的巡街校尉就在二十步外站着!你以为那几个字是随风散了?那是一笔一划记在锦衣卫的密档上,早呈到了御案前!”
周鸣谦气势瞬间瘪了半截。
薛玙指着他的鼻子,压着嗓子逼问道:
“你怎么还不肯悬崖勒马?!非得把我们三家老小全拽进万丈深坑里,你才甘心吗?!
文华殿上,太子把‘长子次子’摆出来,敲的是你脑袋,要的是我们的命!
你这条狗命若是嫌长,今晚回了会馆自个儿抹了脖子,别拉着全族陪你殉葬!”
薛玙一把将他掼回锦垫上,双手撑着膝头,抑制不住地发抖: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从现在起,你敢再在外头多放一个屁,不用天家动手,老子先拿麻绳勒死你!”
车轮辘辘作响,程伯瀚面如死灰,周鸣谦再不敢吐出半个字。
晃眼之间,初夏风起,秦淮河岸的杨柳绿得发暗。
天授十八年五月初九,辰时末。
武英门前,二百七十六名正榜贡士与十九名特设副榜举人,共二百九十五人,按着名籍,整整齐齐排成四路长龙。
所有人身上的贡士蓝袍已被晨汗浸湿,千百双眼睛凝望着那道阔大的宫门。
“吱呀——”
殿门豁然洞开,司礼监掌印太监夏福贵手执拂尘,阔步迈出朱槛,立于高阶正心,展喉高唱:
“圣天子有旨——宣新科贡士,入殿策问——!”
两百余名贡士齐齐垂首,撩起袍角,顺着汉白玉台阶鱼贯而入。
步入武英殿正堂的一刹那,所有人胸口不约而同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