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堃冷眼瞧着这一幕,心想,父亲把周鸣谦拎出来示众,薛玙只怕煎熬百倍。
朱允熥收住步子,眼中厌弃未消,却并未命殿卫拿人,又道:
“国家名器,不容轻亵。孤今日不削你功名,也不降你品秩,免得外头说朝廷因言降罪,容不下一介狂徒。站起来。”
周鸣谦手脚并用从地上撑起,双膝微晃。
朱允熥手掌指向补录的士子:
“向他们,躬身,赔罪。认认真真作个长揖,告诉他们,你错了。也告诉天下人,大明的进士,不该长着你这副轻佻刻薄的下作嘴脸。”
殿中只余粗重的鼻息声。
在储君森冷的逼视下,周鸣谦惨白着脸转过身去,两手颤颤举至额前,腰身折到极处,长揖及地,呜咽出声:
“列位年兄……鸣谦狂妄无知,口出狂悖之言……今日当殿,向诸兄伏地请罪了。”
后排韩成平复心绪,跨前半步,整肃衣冠,稳稳还过一揖:
“周兄言重了。来日同列朝班,同衙办差,愿与周兄共勉,无负皇恩。”
朱允熥驻足阶前,看着两列蓝袍躬身相拜,终于长舒一口郁气。
朱文堃望着阶下这一揖一还,胸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豁然开朗。
这大半个月来,他脑子里翻腾的不是杀,就是赦;不是抓薛玙下狱,就是替于谦砸烂外头的狗嘴。
他以为帝王之权,便是生杀予夺,快意恩仇。
可直到此刻,亲眼看着父亲在这一炷香的工夫里,把这九十士子拿捏得服服帖帖。
多削周鸣谦一人功名,江南士林便会唇亡齿寒;少逼周鸣谦鞠这一躬,北省士子便会抱恨终生;
多杀薛玙一人,便坐实了构陷的恶名;少许两京分场这一句,迁都的阻力便会大上三分。
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及。
不偏不倚,不激不随。原来…这就是夫子在书里讲了上千年的“中庸”。
书本上的大道理,朱文堃自幼在詹事府背得滚瓜烂熟,可直到今日,他才真正看懂了这两个字落在大明江山上的分量。
文堃抬起眼,望向父亲微驼的肩头。
二十年了。当年父亲监国时,也不过十八九岁。
他是怎么从年轻气盛的东宫少年,一步步熬过辽东的雪,东洋的海,南洋的浪,熬过朝堂上文官武将无数次的掣肘算计,才在这一身骨肉里,淬炼出今日这般滴水不漏的分寸与手腕?
朱允熥广袖轻摆,转过身,淡淡撂下一句:
“五月初九日,父皇于武英殿策问诸位大才。春禧殿已备下便宴,与诸卿贺喜。恭喜!恭喜!太孙,带他们过去吧。”
“儿臣遵旨。”朱文堃敛去满心波澜,朗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