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跳进下人备好的大木桶里,热气腾腾地泡了半个时辰澡。
最后换上一身干爽的宽大中衣,大胖身子往锦被里一砸,哼哧两声,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寅卯之交,朱高炽忽然睁开眼。
他在榻上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脑子里冷不丁抽动了一下。
“不对啊……”
朱高炽坐起身,盘着腿坐在锦被里,越咂摸越觉出味儿来。
都察院是特设专场,考完直接贴照壁,蜀王那可是浸润文墨几十年老手,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那篇要命的策论,能躲过十一叔的眼睛,顺顺当当从都察院递出来贴上墙?
难道是十一叔老糊涂打了漏勺?那刘琏是干什么吃的?两只眼睛也全瞎了。
再一想,那就更不对了。
贡院在三山街,归五城兵马司管。外头闹腾成那样,栅栏都挤塌了,傅忠死哪去了?他手下几千差役愣是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反倒是城外三十里汤山大营的楚王铁骑,神兵天降一般,踩着点儿冲进来控场。
没有内廷早就备好的火签暗令,五百披甲骑兵能穿过城门?他们怕是前天夜里就悄悄蹲在贡院后巷里等着了吧!
五城兵马司在装瞎,楚王在蹲坑,太子在照壁前唱黑脸把火掐灭……
“好深的套子……”朱高炽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行啊,算计得滴水不漏,合着就我负责当个挨骂听训的肉垫子。这都什么世道啊,逮住一个老实人就往死里欺负。
“得嘞。”朱高炽乐呵呵地咧嘴一笑,“神仙打架,老子占不着便宜也吃不着亏,接着睡!洪水滔天自有神龟负图,我就是个打酱油的。”
此后半月,考官没日没夜连轴转,两眼一睁就是阅卷,看卷子看得都快吐了。每个人火气都很大,为了争名次排定,叮叮梆梆你呛我一句,我呛你一句。
四月十二,辰时。
至公堂上,最后一册朱卷的名次落了定。红烛烧到根,蜡泪流成了小山,八位房考官个个眼窝深陷。
陈迪把总名册亲手合上,压了一方紫泥大印,这才直起腰,长长舒了一口气,对众人道:
诸公辛苦了。世子爷,烦您入宫面圣,今科录取名单可以揭晓了,问问陛下和太子,是否要亲来见证。
朱高炽瘫在太师椅里,哀声道:
好我的陈总宪,我这双腿快断了,你就不能自个儿去?非得使唤我?
陈迪笑得温文尔雅:世子爷,这是您的差事,也是您的体面,非下官可以代劳。
王嘉云等嚷嚷起来:“世子爷,您快去吧,别磨磳了,该放我们出去见见天日了!”
朱高炽嘀咕着:体面能当饭吃么,这种破事再别找我!。
众人起哄声中,他到底还是爬起来钻进马车,晃进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