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慢悠悠喝了口茶:
“你当真以为你爹老糊涂了,看不出那是篇切中时弊的好文章?那你倒说说,孤当时该如何?
当着几千士子的面,夸他是千古奇才,然后明早发一道诏书,官绅一体纳粮?”
文堃被问得一愣,低声道:“朝廷便是眼下推不动,也不该让他受这份委屈……”
朱允熥道:“六祖惠能当年在黄梅东山寺舂米,把偈子写在南廊上。五祖弘忍见着了,拿鞋底擦得干干净净,说,亦未见性。为何?老和尚倘若当场叫好,惠能当夜就得被同门打死在柴房里。
满街跪着的那帮举子,背后牵着多少江南的免役田?孤若不当众撕了踩烂,明儿一早,江南粮船就敢借故停运,北平新都就得断粮,各省生员就敢集体去哭庙!
真到了那步田地,为了平息众怒,孤就得借于谦的脑袋来用。自古以来,天家并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更不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对的事也得用对的法子干。你听懂了吗?”
文堃心头一颤,那股子冲动劲儿消得无影无踪,躬身道:“爹,是儿子想浅了。”
朱允熥靠向椅背,淡淡道:
“等迁了都,张辅的新军成了气候,运河也畅通无阻了,孤自会把那张纸原模原样抠出来,拍在他们脸上。你急什么。”
正说着,帘子呼啦一掀,文瑾撞了进来。
小姑娘眼眶红通通的,进门就带着哭腔问:“爹!于谦惹大祸了?我听说外头喊打喊杀的……他到底有没有事啊?”
朱允熥顺手把朱笔往砚台上一扔,板起脸叹气:“白养了。真真是白养了你十五年。”
文瑾一愣,眼泪还悬着:“爹?你说什么?”
朱允熥双手一摊,阴阳怪气地对文堃笑道:
“你瞅瞅,我忙死忙活,她连句‘爹累不累、饿不饿’都没有,张嘴闭嘴全是于谦!
明儿我得好好查查账,自打你落草,吃了东宫多少白米细绢,一总折了银子,找钱塘于家要账去!”
文瑾脸腾地烧红了,又急又羞,直跺脚:“爹!您胡扯些什么呀!”
“我胡扯?”朱允熥把脸往旁边一偏,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说道,“渴死了,在外头吹了半天风,肺管子都要干裂了。”
文瑾知道父亲是在逗她,悬着的心立时落了大半,麻利地上前斟了杯滚热的香茗,双手捧着递到朱允熥跟前:
“爹,您快润润……女儿知错了,他……他究竟如何了?”
朱允熥斜睨了她一眼,接过茶小口抿着,嘴角那点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另一头,燕王世子府。
朱高炽出了贡院,压根没往讲武堂去。
专门去骂于谦?开什么玩笑。太子明摆着是演给外头那帮愣头青看的,谁当真谁就是大傻子。
在贡院里熬了一个月,他整个人都快馊了。如今天大的事也得靠边站,先顾着自个儿舒坦。
回了府,朱高炽鞋一蹬,袍子一甩,先吩咐后厨切了二斤烂熟的酱牛肉,烫了一大壶绍兴老酒。
他风卷残云填饱了五脏庙,抹了抹满嘴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