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跪在地上,额头抵在父亲于仁膝头。于仁眼眶通红,双手抚着儿子的脊背,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老太太坐在阔背椅上,竹拐杖横在膝头。
她拿帕子抹干眼角的泪痕,又仔细端详孙子两只缠着麻布的手,廷益,起来回话。
于谦应声站起,垂手立在祖母面前,像幼时在钱塘老宅听训一般。
老太太直视着他的眼睛:
廷益,祖母信你行得直、走得端。好孩子,祖母从来不稀罕你升官发财,只求你清清白白、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
在营里要听官长的话,好生当差,好生学本事。祖母身子骨还好,养鸡种菜样样不误事。莫要误了营里操练,快些去吧!
于谦心头大恸,正欲再拜,外头帘子猛地被挑开。
一名校尉满头大汗闯进来,躬身禀道:大帅,宫里来人了!
帐内三人皆是一怔。
只见帘幕外,刘权一身干练的藏青内侍常服,只带着两名年长沉稳的嬷嬷,笑吟吟跨进门槛。
见到老太太,刘权抢上一步,双手交叠,行了个深揖:
奴婢刘权,给老夫人请安,给于先生问好。
于仁何曾见过内监如此屈尊,忙侧身还礼。
于老太太却并未乱了方寸。她拄着拐杖,微微欠身:
公公折煞老身了。老身一介乡野民妇,冒昧至此,扰了军营重地。正欲与犬子回转钱塘,不知公公有何见教?
刘权满面春风地笑道:
老夫人这话可就说远了。奴婢今日出宫,单领了东宫内宅的差事。
咱们太子妃娘娘听说老夫人受风霜之苦抵京,心里疼惜得紧,特命奴婢备了一顶软轿在辕门外候着,专请老夫人进宫,吃一杯春茶,叙几句家常。
于老太太眉头微微一蹙,毫不犹豫地推辞:
草民多谢太子妃娘娘厚意。然天家威严,礼法森然,老身乃寒门白身,岂敢擅登九重宫阙?
况且外头物议沸腾,老身若乘轿入宫,岂非坐实了狂生构陷之词?万万不可。
烦请公公回禀娘娘,这份天恩,钱塘于氏心领了。
刘权向前挪了半步,把腰又弯下三分:
老夫人明见万里,奴婢佩服。可老夫人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外头的狂犬之吠,不过是蝼蚁撼树,天家几时看在眼里?
不仅太子妃在春和殿候着,连皇贵妃娘娘都在那儿坐了半晌了。老夫人,旁人您推得,可自家孙媳妇,您忍心不见么?
老太太神色微动,手里的拐杖晃了一晃。
刘权趁热打铁,放软了声:
郡主今年才十五岁,受了这天大的委屈。今儿听说您老人家到了,在殿门前眼巴巴望了半个时辰。
老太太进门,替自家晚辈撑一撑腰,这是天地间至正的人伦家礼啊!
老太太站在原处,默然良久,朝刘权微微颔首:
公公言重了。既蒙天家不弃,老身安敢再辞。老身这就随公公进宫,去瞧瞧那个替廷益担了寒风冷霜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