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衫汉子连忙长揖到底,赔着小心道:
军爷行行好,我母子二人远道而来。我家犬子在此处当差,老母亲只想隔着门瞧上一眼。他叫于谦,浙江钱塘人氏。
守门兵卒手一抖。于谦?昨晚跪着爬完六圈的东宫娇客?
兵卒没敢耽搁,直奔中军帅帐。
不过几十个呼吸,一阵沉重的皮靴碎响骤至。
杨文大步流星跨出辕门,扫了一眼那满头白发的老妪,立刻敛了满身煞气,上前一步,躬身抱拳:
老夫人远来辛苦!快请,快请进帐歇脚!
长衫汉子有些发懵,忙不迭回礼。
杨文亲自在前引路,将母子二人迎进值房,按在阔背椅上,又挽起袖子,抓起案头干净的细瓷碗,提壶斟上热腾腾的浓茶,双手推到老妪跟前:
地方鄙陋,老夫人莫怪。您先润润嗓子,人马上就到!
一刻钟后,门帘挑起,一道清瘦的身影跌撞着跨了进来。
于谦原本满脸戒备,一抬头,看清堂上端坐的两人,顿时僵在原地。
老妪颤巍巍站起身,伸出枯干如柴的手:
廷益……我的儿啊……
扑通!
祖母……父亲……
于谦伏在大案前,撕心裂肺哭出了声。
杨文朝门角的百户招了招手。那百户忙小跑过来,杨文附耳低语几句,挥挥手:快去。
文华殿偏殿里,朱允熥刚把一封九边调粮的急件批完,手边的热茶已晾成了温吞水。
帘子轻响,刘权悄步入内,垂手立在案旁,低声道:殿下,讲武堂那边来信了。
朱允熥问道:廷益又犯浑了?
不关于解元的事。刘权压着嗓子,是杨总兵打发心腹百户快马递的话,说于解元的祖母和父亲到了讲武堂。这会儿,祖孙三代正在帅帐里相见呢。
朱允熥眼神微动。
钱塘于家那位老太太,早年调于谦底籍时,内廷便暗中查得一清二楚。
那不是寻常田舍阿婆,是读过经史、幼承庭训的老人。于谦三岁丧母,是这位老太太一字一句教他背《楚辞》,讲范仲淹划粥断齑、司马光警枕。
朱允熥把朱笔轻轻搁回笔山,叹了口气:
老人家七十好几的高龄,从钱塘一路颠簸到南京。这是心疼孙子,也是怕孙子在京城走岔了道啊。
刘权立在一旁,没敢接话。
朱允熥略一沉吟,吩咐道:
你走一趟。挑一顶寻常家用青帷软轿,带几个手脚麻利稳当的嬷嬷,去讲武堂,把老太太接进宫来。
刘权躬身:奴婢遵命。若是老人家问起由头……
就说,太子妃听说亲家老太太到京了,甚是感念,特备了薄茶,请老太太进宫叙叙家常。
刘权心领神会,应声快步退了出去。
讲武堂帅帐内,哭声已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