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把头垂到了胸口。
范广最后点向老赵:
“济宁码头,苦力扛包,人家卖一天力气挣三十六文钱,你拿走十文,剩下二十六文钱,够养活一家老小吗?你自己说!”
老赵嘴唇动了动,也没说出话来。
范广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食指缺了半截,是早年抢码头械斗被人活生生咬掉的。
“从前咱们只有淮安一个舵,四五百号人,一口锅里吃饭,管起来容易。如今呢?老周,你那清江浦分舵多少人?”
老周喘着粗气,含糊道:“三千九百六。”
范广道:“光你们四个分舵,在册的就三万多。再往下数,各处的把兄弟、小头目、外围帮工,那些没上名册的,加起来还有多少?”
老吴接口道:“算上外围混饭吃的,怎么着也不少于二十万。”
范广点了点头:“二十万人,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我把这二十万人拢在一块儿,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老帮主留下的一点香火情,靠的是我范广这些年杀出来的威风。可这两样东西,还能撑几年?”
他声音陡然转冷:“老周,这回扣太孙的船,是你发的话吗?”
老周猛地抬起头:“范爷,真不是我!是底下人……”
“底下人!又是底下人!”范广勃然大怒,“谁底下的人?是你老周底下的人!他们打着你的旗号,在闸口上逞威风,你管得住吗?嗯?!”
老周把头磕在地上,再不敢言语。
范广长出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
“咱们这些人,说白了就是乌合之众。平时跟着大碗喝酒,大秤分银子,等哪天真出了塌天大祸,朝廷要动手了,你猜他们跑不跑?
朝廷要灭咱们,用得着费吹灰之力吗?一道旨意下来,清江浦守备营封了闸口,淮安巡漕御史封了码头,徐州、济宁各调一卫兵马,三天之内,就能把咱们这二十几万人一锅烩了!”
堂屋里落针可闻,连老周都忘了哼哼。范广重新捻起一撮烟丝,按进烟锅里点燃。
“所以,你们跑来问我太孙是个什么章程。那我告诉你们,不是太孙要定什么章程,是咱们自己得找活路。咱们今天不跪,明天脑袋就得搬家。”
老郑忍不住问:“范爷,您是说……咱们往后得给朝廷当狗?”
范广斜了他一眼:“你想当朝廷的狗,还得看人家收不收。满天下那些穷秀才日夜苦读,不就是盼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好替朝廷当狗吗?”
他把旱烟杆往桌上一搁。
“老李那边已经应下了,替咱们在太孙跟前周旋,把咱们收编了。”
“收编?”老赵眉头拧了起来,“收编成什么?厢军?”
范广道:“收编成什么,我眼下也说不清。但有一条我清楚,收编之后,咱们就不再是黑道上的野狗了。
清江浦、淮安、徐州、济宁,各处码头上的营生,从今往后是朝廷许咱们做的。
咱们不叫漕帮,换个朝廷给的名头。牌子换了,人还是咱们的人,营生还是咱们的营生。
只是往后出了事,有朝廷的律法兜着,不用咱们自己拿脑袋去扛。”
老吴那只常年眯着的眼慢慢睁开了,透出一点光:“范爷,这么说……这是好事啊。”
范广冷冷看着他:“好事?你当朝廷不收你银子?不抽你税?不当你家?”
老吴怔住了,结结巴巴道:“这也不对,那也不对。那……那究竟是怎么个章程?”
范广身上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
“咱们的命,攥在太孙手上。是个什么章程,我也说不准。你们回去,把底下弟兄看死了,千万莫要生事,算我求你们了。”
他对着堂下多年把兄弟,深深抱了一拳:“拜托,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