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最后一个总兵退出去,常昇把案上那摞报单,压到桌上一丛新垒起来的账簿旁。
那账簿是各家各户,这几日陆陆续续送来的。一册一册,用红绸扎着,封皮上只写四个字:“自愿助饷”。
常昇不看账,只把那摞册子从头摸到尾,摸到最薄的一册,笑了笑:
“九江,你了不起。这些年,你是混得最得意的,要风有风,要雨有雨。”
李景隆笑笑不说话。
徐增寿借来的银子,是压舱的石头。他一动,汤、冯、蓝、郭四家,再想装睡,也装不下去了。
谁都知道,徐老二都掏了家底,你们再不出血,等着的就是皇帝替你掏了。
到第十天上,五军府那间偏厅里,朱桢把户部调来的老帐房、八个算盘匠,关了三天,
把各家自愿助饷的银子,和那批退伍兵的遣散数,逐笔对上。
到第十一天头上,傅友文抱着厚厚一本册子闯进文华殿,累得两眼发青,却咧着嘴笑:
“殿下,全都打发干净了!朝廷只贴了三十六万!”
朱允熥接过册子,从头翻到尾,半晌说了一句:“他们总算肯吐了。”
朱桢坐在一旁,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这笔钱到了退伍兵手里,那些人嘴闭上了,心里却骂开了。”
十七天后,员额十二万八千的京营,退得只剩下一万九千。
从头到尾,没有发生哗变,没有发生闹饷。银子一层一层垫下去,再加上主家严词警告,那些兵丁只想快些拿钱走人。
总册由常昇递到五军府,又由朱桢递到文华殿。
朱允熥接过来,从头翻到尾,冲朱桢笑了一下:
“六叔,咱们爷俩,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朱桢却没心思笑:“剩下这一万九,真的就是兵吗?”
朱允熥道:“真兵假兵,练三个月便见分晓。”
朱桢点了点头,把册子收进袖中,起身走了。
三日后,曹震到了南京,头发白了大半。
他先到五军府报到,见了朱桢,抱拳道:“王爷,末将回来了。”
朱桢笑道:“回来就好。五军府这一摊子正要人。你且先去歇一歇。”
又过了三日,张温也到了南京,只带了十几个随从,一路风尘仆仆。
武英殿里,朱标见二人进来,抬了抬手:“不必多礼,都起来吧。曹震,你在葱岭,可还顺当?”
曹震眼圈一红:“多年不见,陛下竟然见老了……太上皇他老人家……”
“好了好了,你一回来就戳朕肺管子……”朱标苦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旋即转头道:“张温,南洋水师如何?”
张温拱手道:“水师日常事务,已由叶昇接手。晋王那边,诸事都料理得很是妥当。殿下托臣问陛下好。”
朱标点点头,笑道:“你们都是开国老将,朕倚为肱股。曹震,你入五府,任前军都督,辅助楚王重建京军大营。张温,你任兵部尚书,着力整顿南直各卫所。”
二人领命退出,走到东角门,迎面看见太子走过来,身后跟着太孙。
曹震、张温停住脚步,眼眶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