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殊言有一点近视,直到她把包装盒放在鞋柜边才看清上面的logo,霎时间就明白过来。
“看我干什么。”褚誉搅着还在冒热气的粥,“接稿了再还,不用着急。”
吃完饭,褚誉见玄关处的气球有些碍事,想解下来丢掉,却被施殊言制止了。
“我觉得挺可爱的。”
褚誉看着因为太久没卖出去而有些褪色的小猫图案:“……行。”
她今晚没打算走,天气太恶劣了,而且也不太放心。
施殊言给她拿了件睡衣,趁她洗澡的间隙换了床单被套,然后开了空调,把温度调高了些。
床不大,但躺两个人刚刚好。
褚誉让她拆箱平板登号看看,没想到翻到了初中的照片。
不是自拍,只是教室的角落,和她半边干净的桌子。
瑞安的初中,课桌都是传世宝,椅子连靠背都没有。桌面不是老旧贴纸就是胶痕,还有一些陈年的用小刀划上去的字。
墙两边各装了一个老旧吊扇,转起来噪音很大,但风力特别小,形同虚设。
施殊言突然说:“你有你之前学校的照片吗?”
“有,怎么了?”褚誉一边问,一边点开了万年没用过的QQ,找到邬裎的好友然后点进空间,随便翻了几下就有在教室里拍的照片。
照片里,空调是嵌在天花板上的,窗户宽大明亮,没有任何压抑的高栏杆。桌面是统一的浅灰色,地面铺着光洁的瓷砖,连白板都透着股冷淡的高级感。
褚誉忽然说:“可以去京西。”
瑞安县在湖西省,云津就在湖西隔壁,而京西离这里却很遥远,至少是施正咏去不了的大城市。
施殊言顺着她的话去想象,没有施正咏的纠缠、不拖累许慧棠的未来……
她笑了一下,好像真的感受到了一点点希望:“嗯。”
时间接近凌晨,褚誉的呼吸声渐渐平稳。
施殊言在黑暗中数着她的心跳声,调整自己的呼吸去和她同频,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卧室,取下那个气球用湿纸巾一点一点擦干净。
十几年前,还在上二年级的施殊言是幸福的。
那时候许慧棠有自己的工作,施正咏是干水泥的,两人感情很和睦,但是夏天顶着大太阳砌房子太伤身体了,施正咏决定借钱开一家面馆。
他想许慧棠辞职和他开夫妻店,两人因此吵了一架,最后以许慧棠妥协告终。
面馆的生意很好,下午客人不多的时候,许慧棠会去接她放学,每次回家都能遇到卖气球的奶奶。
施殊言抱着她的胳膊撒娇想要一个,许慧棠把她抱起来,让她自己挑一个图案,在一众动画片人物里,施殊言选了一只小猫,后来那个气球一直放在她的卧室里。
施正咏干事总是一时兴起,听说外省的朋友开火锅店赚了不少,不听许慧棠劝阻,执意把面馆改成火锅店,结局可想而知,不到几个月就倒闭,欠的钱没还上,原来的工作也丢了。
他第一次暴露骨子里的劣根性,是在某个施殊言没有等到许慧棠接放学的周五。
回到家里,客厅一片狼藉,厨房里不断传来哭喊咒骂声。她走到厨房里,看见施正咏掐着妈妈的脖子往煮着汤的高压锅里按。
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无尽的争吵和殴打,许慧棠从反抗到坚持离婚,没有相信男人的下跪认错。
施殊言的气球早就被施正咏剪了,虚伪的幸福表象也终于被击碎。
暴雨不知在凌晨几点彻底停了。
施殊言坐在地毯上,手指无意识地戳着那个小猫气球,手背上忽然一烫,砸下一滴眼泪。
痛苦、压抑、难过,在这一刻同时席卷上来,砸碎了所有强撑的平静。
这么多年,在许慧棠不知道的地方挨了那么多次打,她没哭过;和妈妈打电话把所有伤口藏起来笑着说一切都好的时候,她也没哭过。
却偏偏在此刻,抱着一只褪色的、廉价的、可能许慧棠自己都忘了曾给她买过的相似气球,把这么多年积攒的几乎要压垮骨头的痛,无声地、汹涌地,全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