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小蓝雀从天而降,细长的红色小爪踩上游衍瘦窄的长背,简直宛若帝鸟降临,正巡视它所征服的领地,踝上拴一枚精致小银牌,更是随它一步一响一昂首,仿佛在耀武扬威地示下:“人类,啾啾!手下败将!”
游衍抬起满头大汗的一张脸,虚弱地向旁探出手来,捉住戚燕安小腿,气若游丝道:“戚师弟,快,快……”
话音未落,一只鸟笼兜头罩下,鸟儿大惊,扇着翅膀乱扑乱冲,欲撞开笼子。然而它撞到哪里,那里的笼杆上便立刻有一圈符文荡开,将小鸟狠狠弹回,又再渐渐隐下。
这竟是一只隐刻着符文的灵笼。
蓝雀又惊又怒,张开尖喙,“啾啾”大叫起来。
“小畜生,今儿个可算叫你白爷爷我逮着了!”屋后头又骂骂咧咧转出自己推着轮椅的白蛮之,“跑跑跑,你不是特别会跑吗,我看你这回还能跑到哪去!”
戚燕安才刚回山,不知白师兄为何突然坐了轮椅,更不知此间发生了何事,只看着那正经受鸟儿愤怒冲撞的笼子,眉峰微蹙,道:“白师兄,巫山……”
“我知道巫山有规矩,不得用灵器术法擒捕山中鸟兽。”
白蛮之打断他,将灵笼收提在手,咬牙切齿道:“但这小畜生可不是什么无辜善类,我这腿,就是它给撞断的!”
一人一鸟隔着笼子愤怒对视,谁也不肯相让。
这小东西死到临头还在豪横,白蛮之大为光火,阴沉着脸移开视线,看向戚燕安:“人撞了人还得问罪定责,去戒律堂领罚,鸟撞了人难道就没个说法了!它前日蓄意撞我,我今日自然就有权利捉它问罪。戚师弟,你来评评,是不是这个理!”
戚燕安听完,没接话,恰游衍趴在地上缓够了气,枯眉苦脸掸着衣摆爬身起来:“白师兄,这事你固然在理,但那毕竟只是只鸟儿,天生蛮性,说也说不通,炖了还不够你胃里一顿补的。如今就是捉在这里,咱们又能拿它怎样?”
白蛮之阴冷的目光落在蓝雀爪间精致的小银牌上,冷笑一声,道:“鸟儿不通人性,总不能它的主人也不通,你们说是不是。”
说着并指打出一道灵力,隔空翻开那一枚银牌,上面六个小字,端泠典秀,温清尔雅,明明白白镌着主人的来处姓名:起云峰,唐苏玉。
肇事鸟自从进了笼,就扯着嗓子没一刻消停,这会儿似是终于觉察大难临头,忽地又尖又急地“啾啾”了两声,便一下气弱下去,小脑袋一蔫,羽毛却炸开,把自己蓬成一个滚圆的毛球,歪蹲在了笼子里。
它有气无力偏耷着鸟头,只把一双黑豆般的鸟眼可怜又无助地盯在戚燕安身上,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肉红色的短喙一张一合,小小声哼唧个不停。
戚燕安神色微顿,一瞬,眸心似有墨色淌过。
片刻后,他从鸟身上移开目光,垂眸,干净修长的指节轻动,将原本提在手中的小竹筒系入了腰间。
而后很安静地抬起眼来,向白蛮之清声道:“白师兄身有不便,就由我替师兄去起云峰走一趟吧。”
***
江愁鱼一路跟着伍福上山,快行至山顶时,忽听上方有个女声喊道:“叛徒老七!”
嗓音灵俏,却显是火气不小。
一道流影随之落下,谢莹枝现身后朝伍福重重哼了声,也没看江愁鱼一眼,甩着辫子,迈开大步,气势凛凛抢在他们前头,先往起云阁走了。
伍福尴尬笑了一声,怕江愁鱼难堪,正要同她解释几句,却见她并没半点窘促,只一双黑眸似乎有些困惑地朝他望来:“五师兄……老七?”
五师兄五师兄,那不该是排行第五吗?
“哦,这个啊……”
自己昨日故意没通姓名,等的就是看小师妹懵脸的这一刻。少年得了逞,一摸鼻子,掩不住地嘿然一笑:“其实我在师尊门下排行第七,不过七这个音,不是容易和聚鹤峰那位太过出名的戚师兄混淆嘛,所以……”
正说话间,又一道流光落下,清光散尽,只见一个女子一身素衣,背负长琴,于渺渺雾气中缓步走来。
走动时步态端冷,真恍似白云出岫,仙子临凡。
“六师姐!”伍福朝着来人欢欢喜喜喊了一声,向江愁鱼介绍道,“江师妹,这是六师姐,在师门里排行第五。”
排行第七的五师兄还没搞清楚,又来了个排行第五的六师姐。
陆连葭一听少年刻意念快的腔调和口音,就知他又在玩弄那些发音上的巧合捉弄人,清清淡淡看了伍福一眼,她对江愁鱼道:“我姓陆,你可与小伍一样,唤我陆师姐。”
声色清冷,如山溪漫石。
伍福被戳穿了也不恼,反而亮着眼睛笑出两个梨涡,他向江愁鱼自报了姓名,又重新正经介绍道:“这位是陆连葭陆师姐,至于我,我姓伍,所以我之前让你喊我‘伍师兄’也没错。”
边说边继续向起云阁走去:“其实咱们峰上没有那么多规矩,熟悉了怎么顺口怎么喊都行,大家也都是随着心意乱喊。你就看刚刚那位谢师姐,高兴的时候喊我‘小伍’,不高兴了,我就成了‘老七’了。”
江愁鱼适时地笑上一声,伍福忽想到什么,又忙夸张地叮嘱:“不过见了大师姐一定要喊大师姐,她最讲规矩,得罪了大师姐,你可有的罚要受!”
三人聊聊走走,慢步缓行,忽听前方谢莹枝似和什么人吵了起来。
只听一男声道:“我不与你说,你去把陆师妹叫出来。这鸟既是她在养,如今冲撞了同门,她这主人不出来给个说法,说不过去吧。”
又听方才喊过伍福“叛徒老七”的那一道灵俏女声道:“要给什么说法,撞你的是这肥鸟,又不是陆师姐。一鸟做事一鸟当,我看这鸟也已伏法了,白师兄若有本事,自找这鸟说理去。”
一面说,一面将手背在身后,拼命朝后头三人打出个撤退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