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躲避伍福的追捕,一边还不忘抽空再往那石碑上啄个两下。
“我的小祖宗!”伍福唉声不迭,竟是败下阵来,向那小小的山雀告饶道,“和你说了多少遍,这块石碑是当年祖师奶奶亲手刻拓,流传下来的,贵重得很,你可不能这样啄……唉哟……”
结果人越崩溃,小鸟儿就越来劲,单脚踩在那恭正肃立的石碑上,摆出个睥睨天下的神情,小臀一撅,畅快飙下一泡粪,抖抖屁股,昂着脑袋,很是不屑地飞走了。
伍福:“……”
伍福认命又熟练地从袖中掏出巾帕,小心翼翼将那污秽揩去,一回头,见江愁鱼正凝目打量着这块足有一人高的石碑,满眼新奇,似还藏了几分忍俊不禁。
思及自己方才被一只鸟儿“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窘态百出,还尽皆落了小师妹的眼,料想人家定是在笑这个,不由尴尬抬手搓了搓耳根。
江愁鱼倒没提那鸟儿,只是问:“五师兄,这个石碑很重要吗?”
“这可是当年陪着祖师奶奶开宗立派的一块碑,当然重要!”伍福自然乐得略过那鸟儿的话题,忙顺势向江愁鱼介绍道,“据传当年祖师奶奶醉心书法,一日机缘巧合,竟在家中后院地下挖出一支古简。”
“她观那简牍上前人遗下的书法妙迹,十分心爱,便日夜临摹。某次写到半夜,灵光聚顶,忽有心照,仅一夜之间,便创悟出了如今巫山镇派的破圆、惊鸿、飞白三大剑意。”
碑上文字初时拙朴沉重,一笔一划圆厚规整,偏像图画;写到中途,渐渐地开始破圆为方,轻灵秀逸了起来;到收尾时,已是飞白满笔,肆意挥洒,狂放不羁。
三段变笔,恰对应三道剑意。
字尽处,最底下还雕刻了些云纹,伍福便指着那碑上纹样,又从弟子服下踏出一只脚来,比对在那石碑旁边,说:“你看,这和我们靴面上的云纹是一样的,这便是代表我们巫山的图纹。”
撤脚回来,他放眼一顾,颇有些豪情道:“巫山以云雨为最,咱们起云峰更是云气蒸腾之处,你看现在这山雾,看什么都在云里雾里,就晓得为何得名‘起云峰’了。”
看什么都在云里雾里么……
江愁鱼随伍福环视身周,眼底浮现的,却是昨日自己在净坛峰上,隔着层层雾霭,无论如何向对面朝云峰眺望,都始终隐在云里雾里、似乎永远也望不真切的那一口悬棺。
她眸光微敛。
“这块石碑,便是祖师奶奶比照着那简牍上字迹,一刀一划,亲自刻拓上来的。”伍福的目光落回碑上,将手中帕子翻了个面,继续小心拭净那恶鸟遗在碑上的脏处,“这碑立在咱们起云峰,是多大的荣光,每逢大考小考,各峰弟子都争着抢着来拜,大家恭敬它,便如恭敬祖师奶奶是一样的。”
收起帕子,恭退两步,望着那碑时,少年眼中是不加掩饰的钦敬与神往。
但见江愁鱼没出声,只若有所思盯着碑上文字,目光中透露出些许迷茫,伍福了然一笑,为她解惑道:“只可惜那挖出来的简牍太过古老,其上记载的文字还是上古遗留下的大篆。这种古文字失传已久,祖师奶奶那辈的人便已读不大懂了。
“当时祖师奶奶也只是照猫画虎,将这字形临摹了下来,只得其形,未知其意。所以这蕴生出我派三大剑意的石碑上刻的究竟是什么字,至今竟仍是个谜,无人能解,恐怕以后也终再无人知晓了。”
慨叹了声,向那石碑虔心一拜,又回头唤江愁鱼道:“江师妹,正好你今日正式入门,你也来拜一拜,叫祖师奶奶保佑你往后在山中一切顺遂,拜完咱们就继续上山吧。”
江愁鱼听话上前,便也整肃仪容,学伍福躬身下去,向那石碑郑重行礼,拜了一拜。
随敬拜而放低的视线里,碑底云纹团簇着最后几个跋扈飞扬的大字,比起文字,倒更衬得它们像一只只无拘的鸟儿,便如方才那只山雀,随心纵肆,振翅云间。
待直起身,整面碑字映入眼中,江愁鱼却没有多看,只将眼皮一垂,及时敛去眸中不宜外泄的几点笑意,便再启步,跟着伍福上山去了。
只因那石碑上洋洋洒洒刻写的两行大字,读起来分明是:
今岁米仓入鼠,未捕,米空半。
癞麻子仓啬夫,只知食米不知捕,食食食,食狗屎!
***
朝阳又在云后爬高了些,戚燕安向汤砚卿回禀过洞庭一行事宜,回到弟子院,进屋略整衣冠,拂去这一路风尘。
再推门出来时,已换了件更为素净的常服,身上别无缀饰,唯腰间一玉一牌一剑,手中提着一只青黄小竹筒。
不过砍下竹节再覆一层束带油布封口,便成了个盛物的天然小器,颇具山野拙趣。
戚燕安举步迈入院中。
聚鹤峰上松柏劲茂,一向人迹罕至,久而久之,竟吸引了不少野鹤结伴聚栖于此,故此得名“聚鹤峰”。
如今也只掌门汤砚卿与手下三位弟子常住,人比鹤少,自就该人客鹤主,人类日常起居皆避让这些云中闲客。掌门自僻了洞府独居,剩下三名弟子,则用篱笆隔出一方院落,院中三间竹屋背向环立,门扉各朝一边,好歹算给彼此保留一点隐私。
然而实际上隐私没保留多少,因出门时瞧不见彼此状况,惊吓倒是时有发生。
戚燕安出门没走两步,迎面就差点撞上游衍从屋后冒出来的一个飞扑。
惊吓倒不至于,但见这身势汹汹,也不知是否在操练什么,冒然打断恐有不妥,戚燕安顿住脚步,迎着那砸来的瘦长身躯,想了想,安静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砰!
尘土四散,游衍“唉哟”一声,脸着地砸在了戚燕安方才站立的那一块地面上。
“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