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完年货的第三天,林蕊儿把那盆水仙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球茎泡在清水里,白白胖胖的,像一只蹲在盘子里的蒜。嫩绿的叶子一天比一天高,尖尖的,直直地往上蹿,像一群好奇的孩子踮着脚尖往窗外看。林蕊儿每天换水的时候都会跟它说几句话,说今天医院发生了什么,说萧绝做了好吃的,说柠檬又黄了一点。叶子在水里轻轻晃,像是在点头。
对联贴在了门上,金色的福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萧绝贴的时候林蕊儿站在后面指挥——“左边高了”“右边低了”“再往上一点点,就一点点”——萧绝被她指挥得来回贴了四五遍,最后那副对联端端正正地贴在门框两侧,红纸黑字,墨香淡淡的,路过的人都要看一眼。窗花贴在了厨房的窗户上,一对鸳鸯,红红的,翅膀挨着翅膀,像永远都不会分开的样子。
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林蕊儿正窝在沙发上看书,萧绝的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视频通话。萧绝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门关上了。林蕊儿从书上面探出眼睛,看着萧绝的背影。阳台上的灯没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萧绝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林蕊儿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她笑的方式。她在笑。跟谁打电话,会让她笑?
几分钟后,萧绝拉开阳台门,走进来。冷风跟着她一起涌进来,带着冬天夜里特有的干燥和清冽。林蕊儿缩了缩脖子,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谁呀?”她问,眼睛还在书上。
萧绝坐在她旁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阿青。”
林蕊儿的眼睛从书上移开了。“阿青?那个阿青?俱乐部那个?短头发的那个?穿黑色皮衣的那个?”
萧绝看着她。“嗯。”
林蕊儿的眼睛亮起来了。她把书合上,整个人坐直了,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也没管。“她说什么了?”
“问我们跨年怎么过。”萧绝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我们怎么过?”林蕊儿看着她。
萧绝放下水杯。“我说还没定。”
林蕊儿等着。萧绝看着她,停了一下。“阿青说,她和阿络想约我们一起跨年。去她们家。”
林蕊儿愣了一下。阿青和阿络。她在俱乐部见过她们——阿青就是那个站在台子上、短发、穿黑色皮衣的女人,眼神很锋利的那个;阿络是在台子上跪过的女孩,后来站起来说“我不掉了”的那个。她们在一起了。林蕊儿一直知道,但她从来没有跟她们说过话。
“去她们家?”林蕊儿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但更多的是好奇。
“嗯。”萧绝看着她,“你想去?”
林蕊儿想了想。跨年夜,她和萧绝两个人过,当然也很好。火锅,电视,零点的时候在阳台上看烟花,然后抱在一起说“新年快乐”。这样的画面她想过很多次,觉得很暖,很安心。但如果去阿青和阿络家,和她们一起跨年——她忽然有一点期待。她想知道阿青和阿络平时是怎么相处的,想知道阿青在家会不会也穿黑色皮衣——应该不会,在家穿皮衣很奇怪。
“我想去。”林蕊儿说,“但是——”她看着萧绝,“你想去吗?”
“我都可以。”萧绝说,“看你想不想。”
这是萧绝的习惯。她总是说“看你想不想”。林蕊儿以前觉得这是萧绝不把自己的意愿当回事,后来她明白了,萧绝不是不把自己当回事,是把林蕊儿的意愿放在自己的前面。不是没有想法,是“你的想法比我的重要”。
“那去。”林蕊儿说。
萧绝点点头,拿起手机,给阿青回了一条消息。消息很短,林蕊儿没看清,但大概意思是“好,去”。
“什么时候?”林蕊儿问。
“后天。三十一号,晚上七点。”
林蕊儿点点头,把毯子重新拉上来,盖住肩膀。她靠回沙发上,拿起书,但没翻开。她在想阿青和阿络。她们是什么样的人?她们的家是什么样子的?她们平时也像在俱乐部那样吗?——阿青站在台子上,阿络跪在她面前。在家里也是这样的吗?还是说,她们在家也像她和萧绝一样,会一起做饭,一起洗碗,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想着想着,就开始有一点紧张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阿青和阿络说话。她在俱乐部见过她们,但从来没有单独说过话。阿青看起来不太好接近,那种眼神像是在说“我不需要任何人”。阿络看起来很安静,像一潭很深的、没有波纹的水。她们会不会很冷淡?会不会觉得她很幼稚?会不会觉得她配不上萧绝?
林蕊儿把书翻开了,又合上了。
“怎么了?”萧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蕊儿转过头,看着她。萧绝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自己的书,目光从书的上方看过来,很平静。
“没什么。”林蕊儿说,“就是有点紧张。”
萧绝看着她。“紧张什么?”
“怕她们不喜欢我。”
萧绝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把书放下,伸出手,把林蕊儿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不会。”
两个字。很轻,很稳。林蕊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台灯的光,有她的影子,还有一种很确定的、像石头一样硬的东西。是信任。萧绝信任她,也觉得阿青和阿络不会不喜欢她。林蕊儿吸了一口气,把那点紧张压下去,笑了。“好。”
腊月三十。
林蕊儿一整天都在想晚上要穿什么。她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摊在床上,又一件一件地放回去。萧绝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折腾,嘴角微微翘着。
“这件?”林蕊儿举着一件红色的毛衣,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