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尚角的刀。
那柄宝刀就挂在宫尚角腰间的玉质刀扣上,在窗外艳阳下沁着幽蓝的光。可宫子羽已记不清上一次见他带刀是在什么时候。
角公子不顾他眼中诧然,自行走到案前坐下,缓缓举起一只茶盏。
宫子羽跟过来抓住他瘦骨嶙峋的手腕:“你就打算用这只手出刀么?”
那手肉眼可见地在抖,抖得几乎端不住一杯七分满的茶盏。所以宫尚角并不急着抽出腕子,反倒借着宫子羽的手,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茶:“我什么时候说要出刀?”
“江湖中,刀客视刀如命,剑客剑不离身。角公子作为宫门执刃,又岂可手中无刃?”上官浅仍坐在靠近茶鍑那一侧,说话间歇,炉中几点危险的火星燎过她无暇的白衫。
宫子羽奋然从宫尚角手中夺过茶盏,掷在案上:“我虽未去过江湖,却知那些刀口舔血的江湖客正因惜命,才会将武器视作性命——可代执刃大人呢?明知身体不堪重负,仍要服下半月之蝇,明知可能会被暗算,仍要当着雷重昭的面强行运功加速毒气攻心……这何止是不惜命,这简直就是在轻生!”
那夜之后,宫子羽私下问过月长老,以沈疾之躯硬扛三倍药量到底能让宫尚角获得什么。月长老苦笑:他太想要一副健康的身体,可他太不要命!
宫尚角自然不会这样答他,几乎是用戏言堵住他的质问:“不是你让我装病么?”
“……”
他是这个意思吗?宫子羽一阵气结。
宫尚角笑了笑,与门外的宫岸角做了“开船”的手势,转回头道:“雷重昭不会来了。做好准备,今日的码头应该很热闹。”
“……如果我求你今日不要出手,你会听吗?”踟躇片刻,宫子羽终于还是试探着问道。
这显然已不是第一个人这样问他,宫尚角既不惊讶,也不回答。或者说,他带着刀,本身便已经是回答。
宫子羽颓然叹了口气:“宫远徵果然没有说错。所以,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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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旧尘山谷隐于群峦,举目高峡天堑,脚下则是湍江险滩。宫氏一族在这山环水抱之间隐居百年,也自限百年,从未如今时这般大张旗鼓进入外界视野。
也是因为雷家堡早早放出风声,闻讯而来的江湖客几日前便已填满方圆十里所有的驿站客馆。至于今晨,码头附近已是摩肩接踵,到迟了的人除非轻功卓绝,能够跃上楼宇树梢,否则便只有望人头而兴叹。
宫门画舸缓缓拢岸,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三天前大舸驻于江心,加之天色晦暗,还不甚引人注目,此番停靠码头,众人方觉那青舸锦帆蔚为壮观。
细心之人则能发现,原本雕梁画栋的艏楼之上较三日前新添了几幅素幔,想来并非偶然。
宫门早有人等在岸上,众侍卫于人群中拨开一条通路,直达江边白棚——雷家灵堂虽撤,祭台尤在,香火自内幽幽散出,飘向江面。大舸则降下舷梯,有两人出现在船舷之侧,长身鹤立,仪态整肃,任江上冷风拂过他们鸦青色的长裘羽缎。
“我还以为,宫二先生今日不会现身了。”雷重昭声若洪钟,自那白棚中袭来。
“宫门信守承诺,既然说了是三日,便绝不爽约。”回话的是宫子羽,他只用了寻常音量,却能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雷重昭知道他在避重就轻,顿时一声哼笑:“看来宫二先生着实病得不轻,你我两大门派首领叙话,也需要别人来代传么?”
宫子羽便也笑道:“雷大当家也太不讲情面了,三日前还与我说报恩,今日我就成了‘别人’?”
对面沉默了一阵。宫子羽他们捉寒鸦时有不少人目睹,雷重昭显然不想被人视作忘恩负义,但后续船上的遭遇必定仍旧让他耿耿于怀。
宫子羽于是打了个圆场:“既然要谈,那就坐下来好好地谈。雷大当家不愿登船,宫门主随客便。只是角公子眼下确实在生病,因此还望雷大当家多多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