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尚角走不了太远,宫远徵在明显觉察到他慢下脚步时率先停住:“哥要不要歇一歇,我记得前面有一家曲社,我很小的时候跟着娘亲来过一回。”
弟弟很少提起自己的父母,宫尚角有些惊讶地侧过头,瞥见弟弟额边细软的碎发,心中万分犹豫是否应该告诉他,那家曲社的老板早在十四年前宫门大战之后便闭店离开旧尘山谷了。
于本意,远徵也久不曾出宫门,他并不想在弟弟的兴头上说这些话,但眼下,他是真的有些走不动了。
“远徵弟弟还是出门太少了,再往前走该是万花楼才对!”宫尚角沉吟着刚要开口,便听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插进来。
那声音带着三分久违的慵懒,就仿佛他仍是那个热衷于听曲赌钱、夜不归宿的纨绔公子:“老实说,绿莺姑娘的箜篌我也有些想念了。”
“……宫子羽你怎么回事?你刚刚是怎么向雪长老保证的?”金繁一脸怨怼地跟上来,“就不该答应让你跟出来!”
宫子羽于是笑得讪讪:“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你那么认真干什么!我不过就是怕远徵弟弟路不熟,绕得太远,把角公子累着了又不肯说。”
“——是吧,尚角哥哥?”
宫子羽犯浑的样子看着实在有些欠打,不过宫尚角从前不拿正眼瞧他,现在更懒得计较。他也不是第一天没有长嘴。
唯独弟弟红了脸,心里知道这从小就讨人厌的家伙虽在调侃,说的却很有可能是实话。
冬日寒冷,街边的饮子铺搭了暖帘,生着足足的炭火,唱念吆喝几声,顿时引来不少路人驻足停留。
那厢人声鼎沸,宫紫商便在这时如游鱼般从人群中钻出来,朝他们几个招手:“你们这些人,这大冷天干站在街上算什么,还不快进来?”
她穿着浅藕荷色的兔毛斗篷,挤在乌漆嘛黑的人群中间,顿时成为一抹唯一的亮色。
宫子羽本还担心宫尚角对糖水不感兴趣,却见后者已朝宫远徵点点头。他这才拍了拍宫岸角,带头朝那人头攒动的地方走去。
宫家大小姐是饮子铺的熟客,掌柜的自然马上认出这一行人来,殷勤地腾出雅座招待。几人刚刚坐定,宫紫商便自告奋勇介绍起来:“这家饮子铺是旧尘山谷的老字号了,香花熟水、紫苏熟水、沉香饮、茯苓桂花羹都是他家的招牌,不过若说最适合冬日的,还要属沸水点的梅花暗香汤和热蔗汁。”
宫远徵听得直撇嘴,他并不喜欢吃甜的,对宫紫商说的这些一概兴趣不大,被那热情的饮子铺掌柜一再追问,才点了一份麦门冬饮子。宫子羽倒是兴致勃勃地问东问西,最终选了以丁香、肉桂、陈皮炮制的天香汤。
宫紫商本给自己和金繁要了香花熟水,听说店里进了新下的甘蔗,当即给在场所有人都添了一碗热蔗汁。
唯独到宫尚角这里,饮子铺的掌柜犯了难。宫远徵连念了一长串禁忌,什么冷饮子不能吃,发酸发涩的不能吃,凉性寒性的不能吃,与药方配伍相克的不能吃……
掌柜的汗流浃背地听完,左思右想,才将紧蹙的眉头松开:“小店的饮子汤水里多多少少都加了徵公子说的这些,想来想去,也就只有松糖姜汁合宜,只是不知角公子是否喜欢吃甜的?……”
见宫远徵终于不再多说什么,宫紫商不等宫尚角开口便自作主张答应下来。几个人悠悠地尝完饮子,规定的一个时辰已差不多到了,便集体打道回府。
待他们走远,掌柜的遣了伙计来收桌子。
小伙计没怎么见过宫门里的少爷小姐,一边收拾一边念叨:“大小姐果然还是更爱香花香蜜,你看这甘蔗汁,她就没怎么喝……羽公子不愧是位会吃会享受的少爷,大寒天里喝一碗天香汤,再没有比这更养胃壮阳的了……那位徵公子似是熟悉药理,该是有什么烦心事,才特意点了这专治胸满烦心的麦门冬饮子……咦?”
这小伙计聪明伶俐,掌柜的一边算账,一边听得津津有味,忽闻他诧异地叫了一声,也不禁好奇地抬起头:“怎么了?”
小伙计怔怔指着主座前的两只空碗:“这该是角公子喝的吧?……掌柜的不是说角公子不喜欢吃甜的,怎会将这松糖姜汁和热蔗汁都喝尽了呢?”
掌柜的闻言走过去,也不禁啧啧称奇:“我在这谷中一十八年,不知道见过角公子在这条街来来往往多少次,这还是角公子第一次走进来。难不成这人生了病,吃了太多的苦,便转了性?”
小伙计却忽然老成持重地摇了摇头:“我娘说,人的口味一旦定型,便很难改。习惯吃素的人,吃了肉便会难受。从前不吃辣的人,就算以后习惯吃辣了,也不会顿顿都吃辣。从前不吃甜的人,你就算再逼他,他也不会将这两碗糖水都喝下去。”
“你是说,角公子本来就喜欢吃甜的?”
“多半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