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宫尚角面前装不出盛气凌人,只能拼命掩饰外强中干和泫然欲泣——那样子,真是怪极了。
宫远徵喂药的手随着他的话音抖了抖,但未曾停留。宫尚角吞着他这辈子吃过最苦的药,想笑又笑不出口。
片刻后,药总算喝尽,宫尚角清了清险些被“毒”哑的嗓子,终于娓娓道出实情——
“我在赌雷家堡和无锋不知道宫门内部的谋划,我们这些人中没有人向外通风报信。那四十一个人没有来角宫,便是最好的证明。
不过云为衫一定会来。她虽知道全部计划,你却没有邀请她参战,她心里清楚防她的人是我不是你。
我赌云为衫一定会出手试探,因为她能单独接触我的机会并不多,她不可能错过这次机会;而上官浅会竭力救我,因为我若死了,她的一切计划都会落空,除非她另有目的。
我赌云为衫能助我速成溯雪绝。无论她的目的为何,但凡出手,必定会用上风氏心法,我破境在即,但身体已经难以聚气,必须借她之力。
最后,不用赌,你们听到响箭一定会来救我。云为衫知道上当,会想办法阻止我破境,我赌的是你们来得足够快,毕竟上官浅不是她的对手,我也撑不了多久。”
熏香袅袅,语声絮絮。
缠绵病榻者三日以来的筹谋,两个亲历之人只能瞠目结舌地听。如上官浅所言,他们只将宫尚角视作亲眷,实际上并不清楚江湖中的宫二先生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还是不信阿云。”宫子羽如鲠在喉,将话说得生涩僵硬,“可既然你不信她,就不怕她真的杀了你?”
宫尚角敛眸,自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或自信或自嘲的笑意:“她不会杀我,她没有理由。如果是为无量流火,杀了我,不但得不到图纸,反而会暴露她自己,你们所有人都不会再相信她。如果她是单纯想看我死,就更无必要,她要做的只是安安静静等上一个月而已……”
“哥哥别再说这种话了!”宫远徵猛地从榻边站起,拒绝再听下去,“哥哥拿我们当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最小代价不是么?我便要挣个最小代价!”
“远徵……”
“一刻已到,哥快休息。一切,等醒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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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糖水
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而是一向敬你爱你甚至有些畏惧你的人突然开始防着你。
——不是像防贼那般防着你,而是将你视作一戳就破的纸老虎、一碰便碎的琉璃瓶。
宫尚角从没想过,一个过惯风雨兼程、刀光剑影的人,有一日要去一趟旧尘山谷,都能让整个宫门如临大敌。
“我太久不出门了,总要去安一安人心……否则雷家堡和无锋只会更加嚣张。”他说着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却在一双双灼灼目光之下越说越心虚。
不过幸好,在花长老的带头首肯之下,在答应了近乎苛刻的约束条件之后,在宫远徵、宫岸角和金复寸步不离地陪同中,宫尚角如愿离开了宫门。
只有一个时辰,他们匆匆路过邸店马行、衣肆柜坊、金店铁铺,率先去了令宫尚角最放心不下的粮店、炭行和药铺。
商行的掌柜伙计见了宫尚角没有一个不吃惊的,但宫尚角早习惯了人们看他时的叹息怅惋,声色不动地避开对他病情的打探,只简单查了查账,问了问榷采沽卖近况,并告诫各位掌柜此际雪患未平,切不可囤积居奇、唯利是图。
离开宫门商铺,再往前走便是闹市。那里酒肆茶舍林立,走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显然,旧尘山谷与外界的道路已然全线畅通无阻。
宫门的马车在这里太过显眼,宫尚角于街口便下了车。宫远徵细心替哥哥加了件黑狐肷披风,让宫岸角领先半个身位开路,自己则一路小心翼翼地扶着,而金复和软轿在他们后方十步远远护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