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身,把糖猫的竹签稳稳插进小树旁的土里。
琥珀色的糖猫立在新绿的芽旁边,翘着尾巴,像在替什么人看着这棵树长大。
夜昙拍掉手上的土,站起来时,正好对上粥棚里施粥婶子的目光。
“姑娘,”婶子舀起满满一勺粥,热气腾起来,糊了她半张笑脸,“喝粥不?刚熬好的,稠着呢!”
夜昙没有拒绝那碗粥。
她端着粗瓷碗,站在粥棚边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速度依旧很快,但已经不是死士营里那种三口清盘、不留痕迹的吃法了——她开始尝味道了。
四人便都在墙边坐下了。苏晓晓也讨来一碗,捧在手里暖手,喝一口,眯起眼:“婶婶手艺真好,比我熬药强多了。”
“你熬的那是药。”林澜纠正,“药就该苦。”
“药也可以不苦的!我们谷里新配的小儿驱寒散就加了甘草和饴糖……”
她絮絮说着,林澜听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她。
“晓晓。”他问,“这次出谷,还回去吗?”
苏晓晓捧碗的手顿了顿。
“回呀。”她说,“但不是回去待着。”
她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米粒,酝酿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劫刚起的时候,我在谷里配药。药方是我配的,可送药出去的人回来说,好几个镇子的人不肯喝。”她的声音放轻了,“他们说,仙门的东西,谁知道安的什么心——玄宗封山那几天,山下的人是这么看我们所有修行人的。”
“后来我跟着药队自己下山。到了地方我才知道,光会配药没有用。”她扳着手指头,“得知道哪个村的水源被魔烟污了不能煎药,得知道哪家的老人讳疾忌医要哄着来,得知道饿了半个月的人不能一上来就喝浓的……这些,谷里的医书上一个字都没有。”
“爷爷总说我医术学得快。可这几个月我才明白,我会的是‘医术’,还不会‘医人’。”
她仰头把粥喝完,把碗扣在膝上,眼睛亮亮的。
“所以我要接着走。东域这么多镇子在重建,缺医少药的地方多着呢。我打算跟着玄宗的赈济队走一段——他们的路线正好经过好几个疫情没退干净的村子。走完这一圈,我再回谷里,把路上学到的东西编进医册。”
“爷爷要是骂我野,”她嘿嘿一笑,“我就把医册拍他桌上。”
林澜看着她。
初见时那个在街边救起陌生人、不问来历不求回报的小姑娘,如今说起水源、疫情、人心,条理分明。
稚气褪了一层,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变——还是那种笃定的、认为世界值得去救的光。
“路上不太平。”他只说了这一句。
“我知道呀。”苏晓晓答得干脆,“所以我练了这个。”
她袖子一抖,三根银针夹在指缝间,稳稳的。手法生疏,比夜昙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落针的位置——是人体三处大穴。
“夜昙姐姐教我的。”她得意地晃了晃,“制住人,但扎不死人。”
林澜愣了一下,转头看夜昙。
夜昙端着粥碗,目不斜视:“她拿三罐蜜渍梅子换的。等价交换。”
“那你呢?”苏晓晓顺势把话头递了过去,凑近了些,“夜昙姐姐后面去哪儿?听雨楼没了,你……”
她说到一半,觉得这话可能戳人,声音小了下去。
夜昙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
很稠,米熬开了花,还带着一点药材的回甘。
她喝得比从前慢——从前吃东西是补给,三口一碗,不留残渣;这几个月,她慢慢学会了尝味道。
“听雨楼的账目里,”她放下碗,开口了,语速还是那种精确的、不带赘字的节奏,“有一笔旧档。死士营历年买入孩童的记录。年份、数目、经手人、来处。”
墙边安静下来。
“我是永熙十四年那一批。同批入营的,十一个。”她报数字的口气像在报敌情,“活到成年的,三个。另外两个的下落,档案里有线索。还有我自己的——‘来处’那一栏,写着一个地名。”
她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