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弋的行动准则,被这突如其来的顿悟打得七零八落。他叹了口气,垂下头,顺势往前倒,头抵在顾子衿肩膀上,张了张嘴,好一阵子,才问出一句:“我怎么在这儿?”
“你昨天没喝药。”
“什么?”游弋坐直了看他。
“我没告诉你吗?之前你受了怒瞳十六转,得每日服药,安养神台。”
“嗯。”游弋对这个不感兴趣,却不知他低了头在思索什么,又是好一阵,突然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还有两个时辰天亮。”
“那……你怎么不睡觉?”游弋这是真的惊讶。和顾子衿同院住了半个月,虽不至于同起同卧,游弋也进不去顾子衿那间神神秘秘的闺房,可游弋发现他现在居然有个睡午觉的习惯。
只要在主屋的书案旁,未时一到,顾子衿上一刻还在写写画画,下一刻就能伏在书案上睡着。游弋只得把他拍醒,让他去榻上睡。顾子衿不客气,趁着那阵子茫然迷离的劲儿,就近躺在游弋睡的那榻上。
游弋没意见,应该说他的意见被疑惑给盖过去了。他发现,顾子衿还真就平平整整,老老实实躺在榻上,不是打坐,不是养神,还真的就是,在睡觉。
顾子衿笑了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怕你醒了我不知道。”
“嗯。”游弋再次垂下头去。
见他不说话,顾子衿还以为他累了,便道:“夜还长,再睡会儿吧。”
说着,他站起身,游弋本是垂着眼,见他要走,一下拉住他,急着叫了声:“顾子衿!”
“怎么了?”顾子衿坐回榻边,细细分辨着游弋神情。
游弋被他一盯,嘴唇开开合合,更不知要怎么说,如此僵持一阵子,游弋泄了气般,又是一脑门栽到他肩膀上,用力吸了口顾子衿身上的气味,闷闷说了句:“我想你了。”
顾子衿没说话,游弋把心一横,双手从他手臂外环过去,把这个人给紧紧箍了,生怕他跑了似得,“你别出去,就躺在我旁边,陪我一会儿……”
“行吗?”虽然加了个询问,可游弋从语气到动作,完全没有给他拒绝的选择,话问出口,他瞧瞧窥着顾子衿的神情,好似只要顾子衿稍微有个点头的意思,他立即就能把人拖到榻上去。
顾子衿本就只是去灭灯,哪曾想游弋忽然变得黏人起来,虽然游弋的手臂环成了个箍子,他也不觉得疼,反而想让游弋多挨着自己一会儿,就不说话。他不说话不要紧,倒给游弋这只热锅上的蚂蚁添了把柴,他更加眼巴巴望着顾子衿,这一望,顾子衿是不能再装哑巴了,清咳一声,矜持道:“你睡里边。”
游弋哪有不应,往榻里蹭了蹭,见顾子衿躺下了,殷切地将身上盖着的灰色袍子分给他一半,一来二扯地,两人就这样肩挨着肩躺在一张榻上。
说来奇怪,两人不是没在一张榻上躺过,却没有这样近的挨着,都睡不着,又都沉默着。
游弋对着屋顶眨了眨眼,又去看顾子衿,见他只是微阖着双目,没有睡,便想和他说说话,他还没个头绪,却听顾子衿先开了口:“昨天下午,就是阿昌家的喜宴结束后,村长来找过你。”
“找我?”
“他说,从前那道人在时,会将神肉分给快死的村人,道人走后他们不敢自取,如今你回来了,希望你明天巳时之前,能分给他一块神肉。”
“他怎么知道自己明天会死?”游弋听了直皱眉,忽地,他又懊恼起来:“原本昨天下午要去村长家找村志的,我这一晕又给耽误了。”
“不用去了,他们的来历我大概知道。”
“什么来历?随瘴伴生的人?”这些村人一眼看上去只是普通人,可只要细瞧他们的行事,就好像一团阴云要压上来,直让人喘不上气,游弋实不能将他们划为平常人之行列。
顾子衿捻起游弋的一缕发,两指搓了搓,慢慢道:“不,他们既不是妖,也不会随瘴伴生,他们也是人,没什么不同。”
见他有意卖关子,游弋立刻抽走被顾子衿揉捻的发,顾子衿笑了笑,先问道:“你听说过六州前的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