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有新面孔出现:拖著行李箱从机场直接过来的硅谷工程师,穿著西装革履从新加坡飞来的设计主管,带著厚厚一摞论文从內地大学来的教授和学生。
李静文是第三周到的。她辞掉了amd的工作,卖掉了加州的房子(杰克和她分手了),只带了两箱行李。站在別墅门口时,她有点恍惚——这真的是实验室?不是度假村?
张维亲自接待她。两人在二楼的会议室里聊了三个小时,从指令集架构谈到物理设计,从验证方法谈到未来趋势。越聊越兴奋,白板上画满了图。
“李博士,你的经验正是我们需要的。”张维最后说,“龙芯的存储管理单元,我希望由你来负责。团队……目前只有你一个人,但很快会有助手。”
“我一个人?”李静文挑眉。
“很快会有助手。”张维重复,“內地大学的研究生下周到。另外,我们在招聘更多有经验的人。”
李静文看著窗外的海景,沉默了几秒:“张主任,我能问个问题吗?”
“请问。”
“王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来之前做了功课,但王恪的资料太少了——神秘的海归,突然冒出来的天才,三年打造一个科技帝国,“他真的懂技术吗?还是只是……商人?”
张维笑了。他走到白板前,擦掉刚才討论的图,重新画了一个——那是王恪最初给出的32位处理器架构草图,虽然粗糙,但精髓都在。
“这个架构,是王总一夜之间画出来的。”张维说,“我看了之后,三个晚上没睡著。有些设计思路,比英特尔內部討论的方案还要超前。李博士,你说他懂不懂技术?”
李静文仔细看著那张图。她是行家,一眼就看出门道:流水线设计很精妙,缓存层次很合理,总线架构有创新……最重要的是,整体思路非常清晰,知道要什么,不要什么。
“这不像一个人能想出来的。”她喃喃道。
“我也这么觉得。”张维说,“但王总就是一个人。而且他不止懂硬体,还懂软体,懂市场,懂人性。他常说,技术是工具,人才是目的。”
李静文沉思著。在amd,大家討论的是“性能提升多少百分比”“功耗降低多少毫瓦”“面积缩小多少平方毫米”。但很少有人问:用户真的需要这个吗?这个功能会让电脑更好用吗?
而方舟电脑的成功证明了一件事:有时候,適度的技术+极致的体验,比顶尖的技术+糟糕的体验,更受市场欢迎。
“我想见见王总。”她说。
“他下午会来。”张维看看表,“应该快到了。”
正说著,楼下传来汽车声。两人走到窗前,看到一辆普通的丰田轿车停在门口——不是奔驰,不是宝马,就是最普通的丰田。
王恪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著一个纸袋。他今天穿著牛仔裤和polo衫,像个大学助教。
“那就是王总?”李静文有点意外。她想像中的科技巨头,应该是西装革履、前呼后拥的。
“那就是王总。”张维笑道,“走,下去吧。”
一楼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个人。有刚从硅谷来的工程师,有香港本地的毕业生,有內地大学的研究生。大家三三两两地站著,用英语、普通话、粤语交谈,南腔北调,但眼神都很亮——那是属於技术人的、看到有趣问题时的眼神。
王恪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给大家带了下午茶,菠萝包和奶茶,自己拿。”
然后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人差不多到齐了,我们开个短会。”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进入正题。
“欢迎来到明远半导体实验室。我是王恪。”他在白板上写下“龙芯”两个字,“这是我们未来两年的目標:设计出中国人自己的32位处理器。”
“为什么是32位?因为16位不够用了。为什么是我们?因为如果我们不做,可能就没有別人会做——至少,不会为中国人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知道,在座各位中,有人放弃了硅谷的高薪,有人离开了稳定的工作,有人从万里之外飞来。你们可能会问:值得吗?”
“我的答案是: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张维也睁大眼睛。
“我不知道龙芯能不能成功,不知道我们会不会被英特尔碾压,不知道两年后这个实验室还在不在。”王恪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连试都不试,我们永远不知道答案。”
“中国需要晶片。不是需要进口晶片,是需要自己的晶片。因为晶片是资讯时代的心臟,谁掌握了心臟,谁就掌握了生命。”
他放下笔,双手撑在讲台上:“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一份工作,不是为了高薪,甚至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虽然那很酷。我们在这里,是为了证明一件事:中国人,能造出世界一流的晶片。”
大厅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李静文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那个穿著休閒装的男人。他的话很朴素,没有煽情,没有口號,但每个字都砸在心里。
她想起父亲送她出国时的话:“有机会的话,回来。”
现在,机会来了。
“好了,煽情结束。”王恪忽然笑了,“现在说实际的。张维是实验室主任,技术问题找他。陈致远管钱,要买设备找他。我嘛……我负责给你们画饼,然后想办法把饼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