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槐花落了,满胡同都是白色的花瓣。秦淮茹收到棒梗的第二封信。
信很短,字跡更潦草了:
“妈:信收到了,看到您画的小房子,我哭了。我很好,秀英也很好。我们连队今年收成不错,我被评为『先进生產者,奖了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著『为人民服务。我留著,等回去给您用。妈,我想家了,想您做的炸酱麵。儿棒梗。”
隨信寄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棒梗站在一片麦田前,穿著军绿色的棉袄,戴著棉帽子,脸黑红黑红的,但笑著,笑得特別憨厚。他身边站著一个姑娘,扎著两条辫子,也笑著,很朴实的样子。
照片背面写著:“妈,这是秀英。她说等有机会,跟您见面。”
秦淮茹把照片贴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客人来了都会问:“秦老板,这是你儿子?”
“嗯,我儿子,在东北建设兵团。”秦淮茹总是骄傲地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吃店的生意越来越红火。秦淮茹又雇了一个帮工,是个返城知青,手脚麻利,人实在。她轻鬆了些,有时间想想未来的事。
她想等棒梗回来,把隔壁那间空房租下来,扩大店面。她想教棒梗手艺,让他接管小吃店。她想看著儿子娶妻生子,过安稳日子。
这个念头,成了她最大的盼头。
转眼到了秋天。一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秦淮茹坐在门口择菜。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邮递员小赵又来了,这次没骑车,跑著来的:“秦姐!电报!加急电报!”
秦淮茹的心猛地一沉。电报?加急?出什么事了?
她的手抖得厉害,拆了好几次才拆开电报封套。里面只有一行字:
“妈,我获批返城,月底到家。儿棒梗。”
电报飘落在地上。
秦淮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过了很久,她慢慢蹲下,捡起电报,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对著胡同大声喊:“小当!槐花!你哥要回来了!你哥要回来了!”
声音在胡同里迴荡,惊起了一群鸽子。
鸽子扑稜稜飞上天,在秋日的阳光里,划出一道道弧线。
秦淮茹站在店门口,看著那些鸽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三年了,儿子终於要回家了。
那个在黑土地上磨礪过的孩子,那个学会犁地、修拖拉机、攒钱寄回家的孩子,要回家了。
她知道,回来的將是一个不一样的棒梗。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用热腾腾的炸酱麵,用温暖的家,用全部的爱,迎接他。
槐花落了又开,燕子去了又来。
有些等待很漫长,但值得。
因为等来的,是成长,是团圆,是新的开始。
在这个秋天,在这个1980年,秦淮茹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