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工地上却依然灯火通明。
王恪打著手电筒,在工地巡查。这是他的习惯,每天睡前都要走一遍,看看进度,查查安全。
走到正在浇筑的地基坑时,听见下面有说话声。
“阿炳哥,你真拿到技术津贴了?”
“那还有假?王顾问亲口说的!”
“王顾问到底什么来头啊?我看他什么都懂……”
“我听刘师傅说,人家是香港大老板,还是留学生呢!但一点架子都没有。”
王恪站在坑边,听著下面年轻人的对话,嘴角微微扬起。
他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阿炳说:“对了,我表弟明天过来考试。你们都別往外说啊,王顾问说了,要凭真本事。”
“知道知道。哎,阿炳哥,你说咱在这儿干,真有前途吗?”
“怎么没有?”阿炳的声音很坚定,“王顾问说了,蛇口以后要建成中国最好的工业区。咱们现在是拓荒的,等建好了,咱们就是元老!”
王恪心里一暖。他关掉手电,悄悄离开了。
回到工棚,老陈已经睡了。桌上放著一封信,是娄晓娥从香港寄来的。
信很短,说集团一切安好,实验室又出了新成果。最后一句是:“听蛇口回来的人说,你在那里吃不好睡不好,还亲自干活。別太累,记得你是老板,不是工人。”
王恪笑了笑,提笔回信:“晓娥,你说错了。在这里,我不是老板,也不是工人。我是一颗螺丝钉,一颗正在参与建造一座新城的螺丝钉。这种感觉,比当老板踏实。”
写完信,他吹灭煤油灯,躺回硬板床上。
窗外,推土机的轰鸣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蛙鸣虫唱。海风穿过工棚的缝隙,带著春天的气息。
王恪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白天的种种:重新炒过的大锅菜、修好推土机的阿炳、愁眉苦脸的林老板、古板但讲道理的孙处长……
这些看似琐碎的事情,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著这片土地。
而“王顾问”这个名字,就像春风里的蒲公英种子,悄无声息地飘散开来,落在工地上,落在食堂里,落在每个人的口中和心里。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深究他的过去。
人们只知道,当推土机坏了,找王顾问;当饭菜不好吃,找王顾问;当政策不通,找王顾问;当不知道前途在哪里,还是找王顾问。
他像个万能工具箱,更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而且每次都砌得正合適。
这就是改革前沿的日常: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点点滴滴。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实实在在。
但正是这些点点滴滴、实实在在的改变,匯聚成了不可阻挡的洪流。
王恪翻了个身,在硬板床上找到个稍微舒服的姿势。
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阿炳的表弟要来考试。
明天,海关监管仓库要动工。
明天,林老板的原材料要通关。
明天,还有无数个明天,等著这片土地,等著这群人,等著这个国家。
他在黑暗中笑了笑,沉沉睡去。
而窗外,“王顾问”的传说,还在继续流传。在工人们的笑谈里,在干部的匯报里,在来往客商的惊嘆里。
这个传说没有夸张的情节,没有神奇的法术。
有的只是一个穿著工装、满手油污、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愿意管的中年人。
但这个普通人,正在用最普通的方式,参与著一场不普通的变革。
这,就是1980年春天,蛇口荒滩上,悄然传开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