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感谢支援。资料已收到,很有启发。附上国內近期研究进展,虽粗浅,或可参考。另:真空包装烤鸭收到,味道甚好,同志们很感动。——北京朋友”
看到最后一句,娄晓娥忍不住笑了。
是王恪。只有他会用这种语气。
她想像著北京某个保密单位里,一群科研人员围著一只真空包装的烤鸭,也许还捨不得一次吃完,要分几次解馋。而在品尝这来自香港的味道时,他们也在阅读著来自世界前沿的技术资料。
这种画面,有一种奇特的温暖。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条“秘密通道”开始规律运作。
每个月的第一个周二,娄晓娥都会去图书馆换袋。有时是她自己去,有时是李文斌去——他戴著眼镜,背著书包,完全像个普通学者,更不容易引人注意。
送来的资料越来越丰富:除了技术报告,开始有一些內部学术会议的纪要,一些刚刚完成尚未发表的研究论文,甚至还有几份关於苏联电子技术进展的编译资料。
而他们送出的微缩胶捲,也从单纯的期刊复印,发展到有选择的专题汇编。
“这期《电子器件》有篇关於mosfet结构的文章,很重要。”李文斌在製作胶捲时说,“王先生上次来信提到,他们在研究场效应电晶体,这篇正好相关。”
“还有这本《科学美国人》,虽然不专业,但有很多科普性的技术展望。”苏婉婷补充,“可以让国內的同行了解整体趋势。”
七月中旬,林建华从日本抵港。
他来时带了一个大行李箱,里面除了个人物品,全是技术资料和零件样品。
“这是东京大学实验室最近做的光刻胶改进配方。”他拿出一叠日文文件,“感光灵敏度提高了百分之三十,但毒性也更大,使用时要注意防护。”
“这是几种不同材质的掩膜版样品,你们可以测试哪种最適合我们的机器。”
“还有……”他神秘地笑了笑,从箱子最底层取出一个小铁盒,“这是我自己设计的光学校准夹具,可以大幅提高光刻精度。东京大学的教授说我想法很好,但学校没经费支持。现在,它属於未来了。”
李文斌如获至宝,当天就带著团队测试新设备和新材料。
而娄晓娥注意到,林建华的行李箱有个特殊夹层。夹层里,整整齐齐码放著几十卷微缩胶捲——全是日本最新的电子技术资料。
“这些……”她轻声问。
“我在日本三年,能收集的都收集了。”林建华说,“有些是公开期刊,有些是学术会议资料,还有些……是工业界的內部技术通讯。”
“怎么带出来的?”
“分批次,每次带一点。海关一般不会查学者的资料。”林建华说,“我太太帮我整理的,她说:『把这些带回中国,比你多赚多少钱都有意义。”
娄晓娥眼眶发热。
她想起王恪信里的话:歷史会记住每一个在黑暗中传递火种的人。
这些人,李文斌、苏婉婷、林建华,还有即將到来的赵明远,都是传递火种的人。
他们放弃更好的生活,更高的薪水,更优越的研究环境,来到香港这个小小的实验室,做著可能几年都出不了成果的工作。
不为別的,只因为“技术人有祖国”。
七月底,高温区熔炉终於运抵香港。
设备装在三个大木箱里,外包装写著“工业加热设备”,隨船文件齐全。周志远亲自带人去码头接货,用卡车运回塑胶厂。
夜里十一点,塑胶厂车间灯火通明。
李文斌带著实验室全体人员——现在已经有八个人了——开始了秘密搬运。
“小心,这个部件不能倾斜超过十五度。”
“吊车慢一点,再慢一点。”
“左边再来两个人,扶住!”
设备很重,大家累得满头大汗,但没有人抱怨。苏婉婷甚至亲自上手,指挥著每一个部件的摆放位置。
“这里要留出维修通道。”
“那个阀门朝外,方便操作。”
“控制台放在这个位置,操作员能看到整个炉体。”
凌晨三点,设备基本就位。